家鄉(xiāng)商州是秦嶺中蝸居的小城。
順著山勢自西向東流淌的州河沖出了她柔美的身段,而南北綿延的群山卻限制她恣意的舒展。水的靈柔,山的穩(wěn)重滋養(yǎng)了這方秦楚文化交融的熱土。
小時候,那里除過一條穿州過縣的柏油路外,大多是黃沙鋪就的官道,州河之上也只有在隆冬之季才會架起顫悠悠的木板橋。鄉(xiāng)間做買賣的,還是些挑著貨郎擔的人。他們是村中首先覺醒的活泛人,挑著一副擔子以通有無。然而那擔中,也是些平淡無奇的東西:涼粉、針頭線腦、各色的泥人、陶制的狗娃哨,還有那香甜卻惹人愛恨交織的高梁糖。但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時代,這些無定日出現(xiàn)的挑擔者,帶來的就是滿足與歡樂。
記憶中有個南山的貨郎,專做小孩的生意。他顫危危的扁擔下挑著一副細山藤編成的圓籠,長長地系繩可以挑很多東西。一頭籠里的粗布袋中,照例裝著各色的泥人和陶制的狗娃哨,散放著換來的骨頭、廢鐵;另一頭的籠底里盛著換來的小麥、水稻,糧食上面有個籠口大小可拉起的、蒙著玻璃的圓盒子,里面是塊碩大、誘人的高梁糖。金黃金黃的高梁糖,隔著玻璃就能嗅到它的香甜。我們一群小孩跟著他的擔子游走,確切地說是追著那方未到嘴的香甜。以至后來有了城里的親戚問我“長大了想干啥呢?”我毫不猶豫地大聲說“當個換糖的貨郎”。這不太漂亮的回答,自然換來了親戚的嘻笑和父母的尷尬。在這嘲笑聲中,我暗恨自己的饞嘴,也恨上了那金黃色的高糧糖和那個滿臉褶子的貨郎。
州河北岸的柴灣,那里人多地少卻盛產(chǎn)品質(zhì)上好的豌豆。柴灣人祖輩相傳一手絕活,能做地道的豌豆涼粉,那香辣順滑的美食四鄉(xiāng)聞名。以至于賣涼粉的都信誓旦旦地宣稱自己是正宗的柴灣豌豆涼粉。有個叫“六兒”的貨郎就是柴灣人。他是位頭發(fā)斑白,紅臉膛的老者。叫他“六兒”并非是年輕或輩份低,而是因他雙手都是六指。我們這孫子輩的娃娃,故意扮著老成,順著老人的腔喊他“六兒……六兒”。大人們聽見呵斥,可他卻笑著答應(yīng),并不慍怒。“六兒”的涼粉是一絕。圓潤的涼粉盆團,被他用特制的漏勺狀銅活,左一劃拉右一劃拉就成了細長細長的涼粉條,再澆上他秘制的調(diào)味汁,佐以一撮青翠的小香蔥、一勺鮮香的油潑辣子,那種味道嘗過后心中只有說不出的過癮。這時的“六兒”氣定神閑,面有得色,好像他就是人們快樂的主宰。“六兒”行走在州河兩岸,與他接觸的多是村里的當家人或老人,開始人們只是托他給親友以問候。熟識后就將自家娶媳、嫁女“送湯”、燒埋老人、孩子滿月的貼子托他,順路轉(zhuǎn)于親友。“六兒”是個極謹慎的人,總將事辦的嚴絲合縫,日復(fù)一日有了極好的口碑,人們把他當作了自家人。既愿向他傾訴生活的艱辛,又愿與他一起分享家中的喜慶。“六兒”挑著擔子,在挨家挨戶的游走中將人們托付的事辦妥。在走村過店中,用嘶啞的鄉(xiāng)土俚語宣告著一個生命的死亡或一個新生命的降臨。他像一條鎖鏈將州河兩岸散落的親人攏在了一起。“六兒”是個漂泊者,卻最懂家的神韻。
還有一位貨郎。她是個賣湯圓的老太太。說她特別不僅因為她的性別,而且她是個半固定的貨郎。她總是將擔子挑到鎮(zhèn)上的橋頭旁,春夏秋冬就是那個地方。她的擔子一頭挑著一個紅泥的小火爐和一口仿佛總是沸騰的雙耳鐵鍋;另一頭是滾好的湯圓、一小木桶的醪糟和桌凳。她六十多歲,面色和善。滿頭銀發(fā)絲絲熨貼的梳到腦后,以發(fā)網(wǎng)攏起用一枚木簪盤成一團發(fā)髻。微微發(fā)福的身子,一件漿洗得發(fā)白的粗布斜襟上衣,同顏色的褲子,一雙解放腳,干起活來干凈利索。和氣熱情地招呼著來往的顧客,就像她煮的醪糟湯圓那樣讓人順心。每當隨母親趕集歸來,總會使出渾身解數(shù)纏母親去吃一碗那滾燙、香甜的湯圓。那也是我童年對趕集最大的希冀。
家鄉(xiāng)這些挑擔者,沒有義烏貨郎的精明與氣魄。他們伋是一群像祖父一樣卑微、謙恭的農(nóng)民,行走在州河兩岸,為生計而奔波勞碌。他們行走百家,有漂泊者那種流浪的心態(tài),卻以他們游走的身影維系著無數(shù)人的親情。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的行走中,以一個漂泊者的姿態(tài),詮釋著人們對親人默默的關(guān)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