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的魯二瘋了！這個消息，一頓飯的工夫經(jīng)人們眾口相傳已眾皆知啦！人們帶著驚詫、懷疑、戲謔的表情傳著這件事，同時也期望周圍的聽眾臉上泛起類似的表情，以印證內(nèi)心灼熱的期許。大隊部前村長家的場院上人越聚越多。
人們驚詫的是，平素見人低眉順眼的魯二竟在大年夜瘋了，瘋得這么不合時宜。人們在場院上等待著魯二的出現(xiàn)，小聲的猜測著魯二的瘋因，老人、孩子、婆娘、媳婦七嘴八舌的議論著。不時向村東的來人探問魯二走到哪兒啦！那焦急的神情像在等待著某大人物的出現(xiàn)。村中那些半大的孩子，就義不容辭的承擔了探聽消息的任務(wù)，不顧早上剛換就的新衣，來回飛奔在村前塵土飛揚的官道上，向聚著的人群匯報著魯二的行狀和一路叫罵的話語。在這個匯報的間隙，有個豁嘴的老太在令人撕心裂肺的咳聲中，發(fā)表了魯二瘋因新說。據(jù)她記事，魯二同門的叔祖輩就曾出過一位夏穿棉襖冬穿衫的瘋漢。后因在戲臺前對村中的女子騷情，被人們用亂石給砸死了。人群中的年輕媳婦一聽這話臉都有點怕，膽大的就悄悄向旁邊的高處站了；膽小的就在當家人的眼光中匆匆地走了。魯二可能是“花癡瘋”的消息又從村西傳到了村東。聚集的人群中，男人們的臉上期許中又多了幾分興奮的壞笑。
打探消息的孩子飛奔回來匯報，魯二那家伙追著前村老劉家的小媳婦進了院子，人群一聽這話，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觀望的人們有一小半隨著那報信的孩子去看熱鬧了。那些老成持重的男人就唆使身邊的孩子，快跑著前去打探消息。村長端著他那春夏秋冬四季不離手的紫砂壺和幾個本家子侄坐在太陽地里，悠閑的拉家常。但每當有新消息到來時，他總會放下話頭側(cè)耳傾聽。然而對于人們的臆測與議論卻不置一詞。并叫一個侄子給場上的男人散煙，人們抽著村長散的云煙，在場上靜等著魯二的到來。
忽然從街角的巷子跑來一個孩子，遠遠嚷嚷：“魯二，不……魯瘋子來了！”人群如潮水一般騷動起來。在墻根曬暖暖的老人們，也被驚動了。人們的臉上泛起一種莫名的興奮。剛才因危險而撤退的小媳婦和嬌模樣的婆娘們又聞風聚到了場院上。又有兩個孩子從街角跑了過來，嚷到：“魯瘋子來了！他提著大磨盤要……要鎮(zhèn)了村長。”“還說村長是黃狼精，吃人不吐……”孩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家人一個嘴巴子抽得拉起了哭腔。人群驀地一下靜了，只有孩子的哭聲和村長家狼狗的吠聲越發(fā)的響亮。村長是個白面人，沒有莊稼人那種黑紅色的臉色，這時看來竟有些發(fā)青。在村長的兩聲干咳下，那條狂吠的狼狗住了聲，夾著尾巴遠遠的跑到墻角臥下了，只有那不識趣的孩子還在委屈的哽咽著。
遠處的喧鬧聲由遠而近，一個中年男人嘶啞的叫罵聲尤其出眾。接著街角涌出一隊人，一個男人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頭發(fā)蓬亂如草，粘著柴屑，甚至還粘著一些雞毛與雞屎。臉黑乎乎的，像剛從炭灰里刨出來似的，身上穿件灰色的秋衣，空蕩蕩的掛在他瘦削的身子上，裸露著的雙腿一片紫青，腳上沒有襪子，兩只鞋子都無后跟，且一是皮的一是布的。左手提著一只小磨盤，潰爛化膿的手已因太用力而迸裂了，血點點滴滴的灑在了來路上。立即有人認出那是老劉家那傳了三代磨香油的手磨，可惜被魯瘋子的血污了，再也磨不出那饞人的香油。
魯二圓睜著血紅的雙眼，額角青筋暴老高，面目猙獰，唬得場院上的爺們都向兩邊閃了。村長驀地變成一人直面瘋了的魯二，端著紫砂壺的手有些沒來由的顫抖。跟著魯二前來的人們，怕村長誤會也閃進了場院的人堆中，剛才統(tǒng)帥一般的魯二也變的孤身直面臉色發(fā)青的村長了。他們就像一對決斗的俠客在對峙著。魯二高聲的叫罵著，從村長當過土匪的爺爺罵到村長那蠻橫的孫子。平常柔順的魯二，這時須發(fā)皆張，口中飛濺的白沫讓村長急退了兩大步。魯二指著村長喊：“你這狗日的黃狼精還不顯形，我托塔李天王就用這寶塔鎮(zhèn)了你。”村長被提著磨盤的魯二追逐著，場院上的人們一邊大呼小叫的嚷著，一邊做著高難度的動作躲閃著狂奔的村長和瘋了的魯二。情急之下的村長，跳進了豬圈躲避，但在人們的驚呼聲中魯二擲出了手中的磨盤，一幕慘劇即將發(fā)生嚇得人們都如潮水一般閃向周圍，好像怕什么濺到身上似的。但仔細一聽嚎叫的不是村長，而是村長家那頭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豬。大膽的人上前一看，村長驚魂未定的躲進了豬臥的庵棚，豬卻被砸得滿頭血。回身再找魯二時，已不見蹤影。
魯二瘋了，魯二真真的瘋了。他竟用磨盤砸了村長，確切的說是砸了村長家的豬。于是魯二就這么瘋了。他先是在村子時而狂呼亂叫，時而坐在路邊喃喃自語，時而在半夜時分敲著東家的門喊著西家的人，更多的時候魯二會沿著官道罵街，罵著那些胸中的不平事。魯二罵得酣暢淋漓，罵完扭頭就走。魯二罵人時很兇，但清醒時眼神很溫順，從不主動攻擊人。然而所有的人都認為他瘋了。外村一些無聊的孩子、小伙，不遠數(shù)十里騎車來看魯二罵街，專門去觀賞他。他漸漸似乎也體驗到了做演員的快感。十天半月總有一次大的傾情表演，讓專程來看他的人滿意而歸、津津樂道。瘋了的魯二，一改以往的柔順，他擁了一種話語權(quán)，一種激昂的表達對生活真實感受的權(quán)利。
每次魯二出現(xiàn)，總有半大的孩子跟著他、逗他。開始只是問他叫啥？他媳婦跟哪個漢子跑了？魯二只是默然不理。沉默的魯二不能給大家快樂，沉默的魯二有些驕傲。于是人們就惱了，用爛菜梆子，石頭招呼魯二，起初他只是躲閃也不還手，但人們的熱情被這種占便宜的心理點燃了，樂此不疲。老挨打的魯二有些扛不住了，一次他拾起了人家劈柴的大斧，在空中揮舞著，追逐著那些逗他的人，唬得那些想占便宜的人自此退縮不前。
魯二的瘋是間歇性的。魯二自食其力，沒了媳婦的魯二孤身一人，但地里的莊稼從沒荒過，作為一個瘋子他很有尊嚴。人們對清醒的魯二敬而遠之。因為在正常人的眼里，這不是魯二的正常狀態(tài)，魯二是個瘋子�。’傋泳蛻�(yīng)該不知冷暖、饑飽，瘋子就該靠大家的好心活著。魯二瘋得有些驕傲，瘋得不專業(yè)不徹底！瘋了的魯二是真實的。他不知道這社會是堅硬的或知道這社會的堅硬而覺得自己比它更堅硬。魯二用自己的真實撞著社會的堅硬，用自己的真實去肉搏著社會。不畏一切的冷酷，不屈從于一切的堅硬，也不為一切的溫情所軟化。因為瘋了的魯二很堅硬，看人的眼神很冷酷，然而骨子里的魯二很溫順。
發(fā)瘋的魯二是個真性情的人，發(fā)瘋的魯二很可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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