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老漢在彌留之際,最想見的人不是兒子,也不是孫子,而是不親不故沒有一點血緣關系的狗剩。
汪老漢說,如能見上狗剩一眼,把心窩里話對狗剩說了,就會心甘情愿的死去,堂堂正正地離開人世,一輩子不會再有遺憾。
汪老漢這個心愿令所有的人都吃驚,想不通。
誰也弄不明白老漢會有這么個奇怪想法,而且這個愿望根本不可能實現。狗剩死了都快三十年了,就是活著也該有四十出頭了吧。那一年狗剩被水沖走的時候,是十歲、十二歲還是十三歲,莊里人誰也說不準。真要是狗;貋砹,恐怕沒有人能認出來。從十幾歲的孩子一下子跳到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這中間的變化有多大,可想而知了,恐怕是走對臉也沒有人能認得出來。狗剩家里沒人了,絕戶了。那場大水過后,狗剩的家人就從梨樹坡消失了。當然,絕戶的不止狗剩一家人,還有幾戶人。可是汪老漢不想其他幾家人,也不想在那場大水中死去的老伴,偏偏只想狗剩一個人,這就稀奇了。狗剩死的那年還是個孩子,莊里人對他沒有太深刻的印象,現在回想起來狗剩長得什么樣,沒人能說清楚了。
汪老漢臨死前想見一見狗剩,這是老人最后的心愿了。人活一輩子圖個啥?俗話說得好,干干凈凈的來,干干凈凈的走,沒有遺憾,也不枉來世上走一遭。汪老漢的倆兒子都很孝順,要是其他的愿望,兒子想盡千方百計也得滿足爹的要求。再說了,如果狗;钪脑挘还芩谔煅暮=腔ǘ啻蟮谋惧X,也要請他回來見爹一面,滿足爹最后的心愿,不就這一次了嗎,一輩子的最后一次了嗎?娘在那場大水中淹死了,只剩下爹一個人,怪不容易的。大水過后,爹一直沒有再娶親,怕倆兒子和后娘合不來,生閑氣。算起來爹從四十四歲孤身到現在,二十九年了。在這二十九年里,他老人家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把弟兄兩人養(yǎng)活大,還給每人蓋了三間房子,娶了媳婦,完全盡到了當爹的責任,做兒子的有啥理由不孝順爹哩?但是,再孝順也救不了爹的命,看著爹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想走又走不了的痛苦樣子,弟兄倆心里難受。弟兄倆一面為爹準備后事,一面陪著爹走過人生的最后時光。爹這盞燃燒了七十三年的老油燈已經耗盡了油,著不下去,就要熄滅了,這時候再不陪他老人家,以后想陪也沒機會了。
狗剩,大叔對不住你呀,狗剩,大叔對不住你呀……爹又在斷斷續(xù)續(xù)說胡話了,聲音不大,話語也不清,只有大兒子大狗能聽懂。爹這話真是胡話,爹有啥對不住狗剩哩?狗剩家和汪家一個在莊西頭,一個在莊東頭,平時不來往。梨樹坡以汪姓和譚姓為主,狗剩家姓譚,汪家和譚家表面上沒啥沖突,可也不和睦,暗地里叫著勁。狗剩和大狗大小差不多,按說是經常在一起玩耍的,但大狗記憶中沒有和狗剩玩耍過的印象。不知道從哪輩子傳下來的規(guī)矩,大人也沒教,似乎受大一點的孩子的影響,一代一代成了不成文的規(guī)矩,姓汪的孩子找姓汪的孩子玩,姓譚的孩子找姓譚的孩子玩,汪姓孩子和譚姓孩子極少來往。比爹小一輩的狗?隙ê偷佑|更少,要說誰對不住誰,那純粹是瞎胡說。再說了,狗剩沒死的時候還是個小孩,憑爹的老實相,絕不會做對不住狗剩的事吧。
“爹,你醒醒,醒醒。”大狗握緊了爹的手說。三天前爹開始昏迷就翻來覆去說這幾句話,爹一說這話,大狗心里就難受,一個七十多歲的人了,在臨死之前對一個外姓孩子說對不起,這讓作兒子的感情上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大狗想把爹喚醒,爹并不聽兒子的呼喚,爹聽閻王爺的,爹這幾天和閻王爺打得火熱,正在一步一步往閻王爺那邊靠攏。汪老漢依然一句接一句的叫著狗剩的名字。“咳——”大狗長嘆一聲,望著爹痛苦不堪的樣子,真想替爹受這份罪。
其實,汪老漢昏迷的第一天,大狗就請教了莊里年紀最大的汪三奶了。汪三奶八十七歲了,身板還很硬朗,經過的事多,明白的事理也多。汪三奶用十分堅定的口氣說,是狗剩家的老宅與你家的宅子有沖突,你家在東南,他家在西北,正好對角,那年大水是從西北往東南沖下來的,狗剩也是被大水往東南沖走的。狗剩從梨樹坡走出去,路過的最后一家就是你家,回來時還要沿著沖走的方向返回,先經過的就是你家。大水過去快三十年了,你不是聽說過一句老話嘛,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其實那是說鬼魂的,鬼魂飄忽不定,每過三十年就要挪挪地方。狗剩的魂離開咱梨樹坡近三十年了,所以要回來,回到他原來的老宅去。你知道,鬼魂專揀身子弱的老年人和孩子附體,想脫成人,回到陽間。狗剩經過你家時,恰好你爹快不行了,就賴在你爹軀殼里不肯走,你爹和狗剩斗,想趕走狗剩那龜孫,可又干不過他,你爹斗敗了,就向狗剩討?zhàn),一句一聲狗剩俺對不住你,狗剩俺對不住你,你聽見這句話以為你爹真的對不住狗剩哩,其實不是,是你爹被他斗敗了,向狗剩那龜孫賠禮道歉哩。
“噢——”大狗長嘆一聲,恍然大悟了,原來是這樣呀,怪不得爹臨走了,誰也不想專想狗剩哩。大狗覺得汪三奶真不愧是名副其實的半仙,爹和狗剩的魂斗架,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凡人咋能看得出來?要不是汪三奶指點迷津,俺大狗做夢也想不到是這么回事。大狗在佩服汪三奶上面簡直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那,那有辦法破嘛?”大狗誠惶誠恐地問。汪三奶閉著眼沒說話,不知道是在想辦法還是去那邊秉報去了。過了好大一會才緩緩睜開眼,慢吞吞地說,大凡世間一切都有立有破,鬼魂也不例外,它有辦法整治人,人也有辦法整治它,要不怎么有和尚道士陰陽先生捉鬼驅鬼哩。“是,是,三奶說得對”大狗頭點得搗蒜似的,想早點知道咋趕走狗剩那小子,心里急得如火燎,也得耐著性子聽汪三奶云天霧地的侃。汪三奶又說了好些陰陽間的事,才終于說道出了破解的方法。汪三奶說,大狗哇,你去狗剩家老宅上燒把紙,禱告禱告,為狗剩指點回家的路。陰間一片漆黑,狗?床灰娐罚辛艘窡,狗剩不迷了,就會從你爹的軀殼里出來,回到他家老宅。
汪三奶的話被大狗奉若神明,金口玉言,千恩萬謝后才邁出汪三奶的家門回家。得到靈丹妙藥的汪大狗,興沖沖的往家趕,心想,這次一定能把死鬼狗剩趕走,擺脫他小子的糾纏。
回到家里,大狗迫不及待地叫二弟二狗去集上買香買燒紙,帶著祭禮去狗剩老宅禱告。
二狗對狗剩沒有一點印象了,狗;钪臅r候,二狗還小,不過四歲的樣子。四歲以前的事,二狗大都記不得了,對娘倒還有個模糊印象,至于狗剩嘛,連他長幾個鼻孔都說不準。狗剩這個名字,二狗從來沒有聽說過,自從前天爹病了,嘴里老念叨狗剩長狗剩短的,二狗才知道莊里過去還有一個和哥差不多年齡的小孩叫狗剩。1975年8月份那場大水二狗是記得的,這是他四歲以前惟一記得最清的事。二狗隱隱約約記得是娘將他抱到一輛架子車上,架子車很小,娘怕架子車在水里翻跟頭,沒上車,娘雙手抓著架子車把,身子浸在水里,守護著二狗。二狗還記得,自己拼命地哭,要跳下水撲到娘懷里。娘就哄他嚇他說,別哭了,再哭老貓就來了。二狗不敢哭了,趴在架子車上,不眨眼地瞅著娘。老貓是流傳在當地的一種專門吃小孩的鬼,關于老貓駭人聽聞的故事很多,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大人們常常講給孩子們聽,專意嚇唬那些不聽話的孩子。娘還不放心,就用繩子把二狗捆到架子車上,以防掉到水里。突然,一個浪子打過來,漫過架子車,漫過娘的頭頂,哇一聲,二狗嚎叫起來,閉著了眼睛,還喝了一大口水,等到二狗再次睜開眼睛時,娘沒了蹤影,從那以后,二狗再沒見過娘。娘是為了救自己才死的呀。二狗常常自責,這一輩子也償還不上娘對他的恩情了。更讓二狗心中不安的,是娘死后連尸首也沒個下落,想給娘燒張紙送些錢花也沒地方,二狗只能把對娘的思念寄托在心中了。
二狗沒給娘燒過一張紙,心里有愧,現在讓他給狗剩那狗雜種燒紙,二狗才不愿意呢,更不愿意為狗剩引路,狗剩算個什么東西,也配俺給他燒紙?大狗三番五次勸說,二狗才勉強愿意去。大狗說,不為別的,只為咱爹好不好?要不是為咱爹,別說你不愿去,俺也不愿去呀,你不是給他個死鬼燒紙,只當是給娘燒張紙吧,好不好?大狗給弟弟說話客氣得很,不敢命令,他了解二狗,牛脾氣上來了,誰也勸不住。二狗心里罵道,娘的,狗剩狗崽子,要不是為俺爹,俺說啥也不能為你燒紙呀,你個死鬼,俺們可不是給你燒紙下跪啊,俺是為俺爹,不是為你,哼,便宜了你小子,趴在佛爺腳面上的臭蟲,倒讓你個龜孫賺了大便宜了,呸,俺不是給你狗剩下跪,是給俺爹俺娘下跪。狗剩喃喃地嘟噥著出了門。
二狗從集上回來時,天已經黑嚴了,二狗不敢耽擱,摸黑往梨樹坡西北走去。狗剩家過去住的地方是莊子邊沿,現在不是了,早被包圍到中間了,二狗問了好幾個上年紀的人,才打探到狗剩家老宅的大概位置。上年紀人都知道,狗剩家朝南大概二十步的樣子,有一眼井。過去梨樹坡人吃水都到這里挑,這眼井里的水甜,沒有堿性,燒出來的水不結水垢。發(fā)大水那一年,水井被淤平了,莊里所有的房屋被推倒了,樹被連根拔出,曾經遍布莊子四周的梨樹沒留下一棵,梨樹坡只剩下一個莊名的空架子了;钕聛淼娜司褪菓{這口被淤平的水井才找到莊子原來的位置;氐角f里的人在醫(yī)療隊的帶領下,重新掏挖那眼水井,噴撒消毒劑,那眼井又為梨樹坡人服務了二十多年。這幾年條件好了,嫌挑水麻煩,家家打了壓水井,那眼井才漸漸淡出了視野。不過老人們都說,壓出來的水沒有那口井里的水甜。過去井旁有一個大場子,是莊里人的活動中心,有事沒事,大人來這里坐坐,聊聊,小孩在附近玩耍,吃飯時端著碗跑半個莊子來這里閑聊,一頓飯能吃一兩個鐘頭。誰來挑水了,有事沒事也坐一會兒,湊湊趣,一挑子水挑到家要半天,老婆氣得嘟噥說,挑趟水這么長時間,就是尿也尿一挑子了。女人嘟噥歸嘟噥,漢子們挑水的時候還是一去半天。后來,來這里人的少了,場子被人用做宅基地蓋上了房子,井邊慢慢長起了荒草,掩蔽了井口,怕孩子們掉進井里出事,有人就用石板將井口封死了。從此,那眼哺育了梨樹坡人幾百年的水井徹底走完了自己的路。
二狗用步子丈量一下,才約略找到狗剩家老宅的位置,一戶譚姓人家的豬圈。二狗向主人打了招呼,要借用一下他家的豬圈,那家人爽快答應了。雖然這不是一件吉利事,但汪老漢都快死了,誰還忍心和他計較呢,再說了,二狗的二桿子脾氣他是知道的,要是不讓二狗燒紙,鬧起來,誰惹得起?汪譚二姓近二十幾年來關系處得不錯,自從大水之后,譚姓和汪姓人之間和好了, 很少再有人講究家族觀念。殘酷無情的災難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拉近了,在大水中,有汪姓人救譚姓人,也有譚姓人救汪姓人,在嚴酷的事實面前,兩個有著多年積怨的家族團結到了一起,并肩與洪水戰(zhàn)斗。洪水過后,無人提起以前的不愉快,談論更多的是在水中互相幫助,互相搭救的感人事跡。二狗跪在豬圈的圍墻邊沿,掏出香燃著,畢恭畢敬地插到地上,十分虔誠的樣子。紅紅的香頭火在漆黑的夜里格外耀眼,數個香頭火匯聚成紅通通一片,隨著風的強弱而忽明忽暗,照亮了豬圈一角。豬對于二狗這位稀客并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熱情,相反,倒顯得十分冷淡,二狗一出現,它們就不情愿地躲避到角落去了。二狗朝豬圈俯下身,畢恭畢敬跪下來,面向豬們嘣嘣嘣磕了三個頭,很響亮的三個頭,禱告說:“各路大仙在上,俺汪二狗在此為各位大仙磕頭了,俺不求錢財,只求各位大仙看在俺一片誠心的面子上,別讓那些小鬼小妖打擾俺爹,別讓俺爹再受罪了,讓俺爹走得順順當當。俺爹如果對各位大仙有所冒犯,俺替俺爹在此賠禮了,還讓大仙多多包涵,高抬貴手,放俺爹一馬,把狗剩引走,俺和俺哥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各路大仙的大恩大德。”嘣嘣嘣,禱告完二狗又對著豬磕了三個頭,那態(tài)度那姿態(tài)虔誠得很,似乎豬就是各路大仙,豬能管住狗剩的陰魂,讓他爹安安穩(wěn)穩(wěn)的上路。豬很高傲,豬對二狗的崇高禮儀并不領情,連禮節(jié)性的示意也沒有,吭吭嘰嘰地撒了泡尿后躲閃到豬圈更深處去了。
“吞兒”一聲,豬圈的主人沒敢笑出聲,掩著嘴擰身進了屋。二狗這小子說得驢頭不對馬嘴,不倫不類,倒是對他老子還挺孝順。進了屋好一會,豬的主人還沒把笑攆回肚子里去。
二狗懷著激動的心情回家了。二狗以為,為各路大仙上了香磕了頭,大仙們一定會幫忙趕走小鬼狗剩,讓爹清清凈凈地活著或者死去,少受些痛苦。二狗向大狗匯報了燒香許愿的經過,弟兄倆都想當然的認為這一下大功告成了,就像把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請到自己的三間瓦房一樣,哪方小鬼小妖也不敢來打擾爹了。弟兄倆興奮得連晚飯也顧不上吃,守在爹的床邊,等待著奇跡的發(fā)生。
汪老漢再一次清醒了。這幾天汪老漢忙得很,比大狗打零工的那家總經理還忙,馬不停蹄地在陽間和陰間來回奔波,在陽間待一會兒,在陰間待一會兒,哪一方都想兼顧,哪一方都舍不下,哪一方也都想把他留下,汪老漢恨不能把一個身子劈成三半。大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那些該死的小鬼把爹折騰成啥樣子了,盡讓爹活受罪,還不如讓爹早點走好呢,起碼讓爹少受點罪。
汪老漢醒過來也沒忘記在那邊和狗剩的瓜葛。汪老漢用蚊子哼哼般的虛弱聲音問:“德呀,有狗剩的信了嗎?”德是大狗的大號,汪老漢人快去那邊了,還能準確記住這邊人名字,不容易,更不簡單。
“正在找。”大狗垂下目光低聲回答,不敢看爹那黃表紙一樣黃的臉。大狗揣摩,到哪里去尋狗剩呀,只怕連狗剩的骨頭也沒處尋吧,在那場大水中被淹死的人,能尋回來尸首的沒有幾個,更何況是大水過后二十九年了,骨頭都漚糟了吧?蛇@話又不能對爹說,只能搪塞。去西方極樂世界前,給他老人家一個滿意回答,也算是對爹盡的最后一份孝心吧。
“快,快,快找呀,爹等,等,等不及了。”汪老漢很有些遺憾了,生怕等不到那一刻。每個人來世上走一遭都不容易,年輕時是過一年少一年,中年是過一月少一月,到了老年,不是過年過月,是過天了,過一天少一天。對于汪老漢來說,是過時辰過分鐘了,過一分鐘就少一分鐘了,說不定哪一會過去到那邊就回不來了。汪老漢心里急呀,十萬火急,比兒子二狗大狗還急。
“找,去,去,去天津找了嗎?”汪老漢使出全身力氣說。
“去了,群星去三天了,估摸快回來了,爹,群星一回來,就把狗剩帶回來了。”大狗用十分堅定的口氣說,好像真的派他的大兒子群星去了天津似的。汪老漢幾天前就說派人去天津找狗剩,這會兒一醒過來還沒忘記那檔子事。這又讓大狗幾個人犯糊涂了,爹到底是清醒還是迷糊,他們也搞不清了。要說清醒吧,爹非要找狗剩,這不是明擺著白天說夢話嗎?要說迷糊吧,爹能記住狗剩的名字,還知道天津,這一點兒也沒錯呀。
去天津是爹啥時候也忘不了的事,一輩子最光榮最露臉的一件事,也是老人家去的最遠的地方。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村里想辦一個餅干廠,全村人大都不懂機械,只有汪老漢開過拖拉機,多少知道一點。聽說天津有生產餅干的機械,村長就派汪老漢先去打探打探;貋砗,汪老漢成了莊里的排場人物,高中皇榜衣錦還鄉(xiāng)一樣風光,全莊幾百口子人,人老幾輩子也沒誰出過這么遠的門,見過這么大的世面,只有汪老漢走得最遠看的世面最多。那幾天汪家成了莊里熱鬧的地方,比村長家還引人注目呢。每天晚上吃過晚飯,或者干脆端著飯碗,蹲在汪老漢的院子里,聽汪老漢講天津的所見所聞,天津的高樓,天津的車流,還有天津人的生活方式說話口氣,聊到興奮處還忍不住站起身比劃兩下天津人的手勢天津人的動作、走路姿勢,在他們看來,天津人扭屁股都跟電影上表演一樣精彩。梨樹坡人被汪老漢講得神魂顛倒,如醉如癡,心想,什么時候也能去走一遭開開眼界就是死也值了。爹在向鄉(xiāng)親們講述天津見聞的時候,大狗覺得爹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滿面春風,話說得特別多,特別得體,根本不像平時那樣笨嘴拙舌的。一輩子老實巴腳的汪老漢在人前總是萎萎縮縮,從沒有堂堂正正的在人前露過臉,這一次讓汪老漢露足了臉,成了汪老漢一輩子最風光的事,這樣的事怎么能忘呢?就是臨死前,也是最值得回味的露臉事。
聽說派了孫子群星去天津找狗剩了,汪老漢放心了,混濁無光了多日的眼睛猛然之間有了神采,放著金燦燦的光,眼珠子活靈活現地上下轉了幾下,人一下子精神了許多,說話也有勁,臉上現出了淡淡的血紅色。
大狗看到爹從死亡邊緣趕回來,不但沒有高興,反而更憂心忡忡了。四十多歲的大狗知道,這不是好兆頭,這是爹臨別時的回光返照。這樣的事大狗見多了,很多常年臥床不起或者病歪歪的人,突然之間身體一下子好起來了,有精神,能吃能喝頭腦清晰,說話有氣力也在理,沒經過事的人還為病人高興,事實上有經驗的人絕不這樣看,這樣的情況不是病人好了,而是不久于人世的先兆,是回光返照。
大狗握緊了爹的手,想象著爹不久就要走了,一陣隱隱之痛從心窩深處慢慢竄過來,眼角掛上了兩粒淚球。
汪老漢有氣無力地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腦海里清晰地回憶起多年前在天津的一樁往事。那一天上午他乘公交車往一家機械廠趕,汪老漢貪看車外的景色,特意坐在窗戶邊,一路上汪老漢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窗外,一直盯著一閃即逝的人流、車流、高樓、街道看不夠。第一次進大城市的汪老漢,對天津的什么東西都感到好奇,感到新鮮,恨不得把眼前的所有東西都印在腦子里,回村向鄉(xiāng)親們賣弄。在一座高樓下面,有一個人邊走邊吃東西,步伐很快,急急忙忙的樣子,像是上班要遲到似的。人家不愧是大城市人,天天都很緊張,哪像咱鄉(xiāng)下人,時間富裕得用不完,成了最不值錢的東西。公交車跑得很快,眨眼間與年輕人并齊了,超過年輕人了,坐在窗邊的汪老漢忍不住特意望了那年輕人一眼。
天啊,這一眼差一點讓汪老漢嚇昏過去。就在汪老漢扭頭眺望年輕人的時候,也是鬼使神差吧,汪老漢從心里覺得他見過那人,禁不住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次來大城市怎么能見過他呢?與此同時,公交車迅速移到了年輕人前面,汪老漢又仔細瞅瞅,天啊,這不是莊里的狗剩嗎?汪老漢將臉貼在玻璃窗上,鼻子都擠扁了,眼睛瞪得青柿子一樣圓,是的,沒錯,是狗剩。雖然十多年沒見狗剩了,但狗剩的臉龐沒變,還能從那人的面相上分辨出狗剩以前的印象,鼻子尖上的顆黑痣是狗剩最顯眼的標志,那臉盤,那眼睛,那神態(tài),那走路的姿勢與狗剩再相似不過了,不,更像是狗剩的爹。狗剩比以前高了,白了,體態(tài)還是過去那樣偏瘦。狗剩,汪老漢想喊卻沒有喊出來。眨眼間汪老漢超過了狗剩,將狗剩甩在了后面。公交車在一刻不停地飛奔,汪老漢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那人,脖子很快扭成了燒雞,擰成了麻花,連身子也被拉直了,幾乎平躺在椅子上了。周圍乘客輕蔑地瞧瞧這個鄉(xiāng)下老頭,鄙夷地默默罵道,沒見過世面的鄉(xiāng)巴佬,少見多怪,對什么都新鮮,看不夠。誰也沒有把汪老漢的反常舉動當成一回事,鄉(xiāng)下人的好奇,從來都不值一提。這時候的汪老漢完全不在乎別人的蔑視,他只在乎狗剩。大水過去了十多年,隨著年齡增長,五十歲以后的汪老漢,一天天心事重起來,夜里常常夢到狗剩,記不清有多少次了,汪老漢從夢里呼喊著狗剩的名字驚醒,醒來后驚出一身冷汗。夢中的汪老漢總是被狗剩抱著腿,拼命地死死抱著不肯撒手。醒來后,汪老漢還覺得腳腿冰涼,痠疼,似乎狗剩的陰魂不散,一直糾纏著汪老漢不放。這事汪老漢一直說不出口,沒法向人說。這是汪老漢一輩子的缺德事,是死了進不得祖墳的虧心事,雖然沒人知道,大水過后痛苦記憶漸漸被抹平了,很少有人愿意再提發(fā)大水時候的痛苦往事,但汪老漢不能原諒自己,汪老漢的良心不能原諒自己。一個人能逃脫各種各樣的外界懲罰,卻不能逃脫自己對自己的懲罰,更不能逃過良心的譴責。汪老漢一直沒有勇氣向外人道出心靈深處的罪孽,所以,汪老漢一直在承受著來自內心世界的煎熬。這個突然而至的年輕人讓汪老漢有了贖罪的機會,有了可以向當事人當面懺悔而減輕自己罪責的機會,再不能放過了,這次要是失去了,也許永遠不會再有機會了。汪老漢已經受夠了,汪老漢不想再受了。汪老漢要勇敢地站出來面對現實,直視曾經犯下的滔天罪行了。
“停車,快停車!”汪老漢站起身朝前面司機叫喊。汪老漢的狂呼僅僅引來了一車嘲笑聲,其他的什么都沒改變,車依然不要命地狂奔,窗外的景物依舊向后傾倒,司機更不會把乘客的命令當句人話。一團火燒到了汪老漢的眉毛,汪老漢有了灼傷的疼痛,顧不了那么多了,汪老漢揮舞著雙手吼叫:“快停車,快停車,俺有急事!”哼,汪老漢的呼叫沒能讓車停下匆忙的腳步,卻遭來了更多鄙夷的呵斥聲,別說你有急事,就是你命在旦夕,你急著回家奔喪,也不會擋住車輪滾滾向前的步履。汪老漢迫不及待地鉆過人群,站到車門前,等待著開門。門并沒有按照他的意愿打開,這讓汪老漢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顧不了農村人進城的自卑與萎縮了,學著城里人的樣子堅忍不拔地叫喊:“師傅,師傅,停停車,俺下去,俺有急事。”司機沒有因為汪老漢的口氣緩和,拍馬屁似的叫兩聲師傅而領情,司機是誰?是全車人的領導,是幾十人共同的一把手,天天聽的好聽話成籮筐,絕不會為了一個鄉(xiāng)下人的兩句好聽話而受寵若驚。
終于熬到公交站點了,這幾分鐘在汪老漢看來,感覺長得沒了邊沿,在他五十多歲的人生經歷中,只體驗過兩次這樣難熬的時間,上一次就是大水下來的那天夜里,汪老漢一個人爬上了一棵樹,雖然保住了命,卻沒有父母妻子和倆兒子的消息,那一夜慢得出奇,簡直比他以前的四十多年還長。車停穩(wěn)了門還沒有打開,仿佛司機故意和他作對似的,終于門開了,汪老漢騰地一下跳下車,發(fā)瘋一般朝后面跑去。等到汪老漢氣喘吁吁地跑到剛才那座樓前時,哪里有狗剩的影子?汪老漢失魂落魄地站在狗剩走過的地方,從惡夢中醒來一樣,茫然四顧,希望從匆匆的人流中找到狗剩的蹤影。汪老漢在原地等了好久,也不見狗剩來。過了很久,汪老漢也覺得莫名其妙了,好像狗剩約好和他在這里見面似的,錯過時辰再等下去狗剩也不會來了。汪老漢悻悻地走了,一面走一面想,也許是看花眼了,那根本不是狗剩,偌大的天津城幾百萬人,想找一個人也如大海撈針,更不用說能碰到一兩千里外的家鄉(xiāng)人了,這么大的城市這么多的人口,與狗剩長得相似的人絕不止十個八個,是的,一定是看花眼了。汪老漢又一次在心里為自己開脫。發(fā)大水那年,狗剩才十一二歲,大人都死得不計其數,他一個十多歲的孩子怎么能活下來?狗剩八成不在人世了,汪老漢想。一想到狗剩的死,汪老漢再沒有勇氣想下去了,狗剩的死與他汪昌林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甚至可以說,狗剩就是他汪昌林殺死的……
“狗剩呀,娃,俺對不起你呀,對不起你。”汪老漢用幾天來少有的清晰完整的話語說。大狗只好順著爹的話說:“爹,別想那么多了,好好養(yǎng)病,等你病好了,俺帶你去找狗剩,爹,好好休息吧。”大狗將爹伸到外面的胳膊放回被窩里,又掖緊了被子。大狗知道爹在說胡話,離死期不遠了,爹活到七十多歲也算知足了。在村里,只有八十七歲的汪三奶比爹大,爹應當滿足了,所以,幾天以來,大狗在老人面前能盡到自己該盡的孝道就行了,并沒有傷心得死去活來,人總是要死的,就像他種莊稼收莊稼一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不過有一點讓大狗心里不安,爹該走不能痛痛快快的走,老是被狗剩糾纏著也不是個長法,總得想個辦法,和兄弟商量商量咋辦才是。
剛合上眼又睜開了,汪老漢感覺到有人進屋了。是的,沒錯,是二兒子二狗進來了。盡管二狗躡手躡腳怕驚動了爹,可還是被爹察覺到了。二狗很奇怪,爹昏迷幾天了,咋這樣清醒?見爹睜開眼睛,二狗只好徑直走過去,輕輕叫了聲:“爹,你醒了?”汪老漢是醒了,但不是從睡夢中醒來,而是從昏迷中從死亡中醒來。幾天來,梨樹坡人都在談論汪老漢的奇怪事,也不知道這老漢咋那么怪,一會兒到陽間,像正常人一樣啥都知道,一會兒去陰間,盡說些不著邊際的鬼話。汪老漢沒理會二狗的問候,汪老漢說:“才,群星回來沒有?”“還沒回來,去了三四天了,快回來了吧。爹,群星回來一定能把狗剩帶來。”二狗也像哥一樣,處處哄騙著汪老漢。“才,快些呀,爹怕等不及了。”二狗挪近兩步,坐到床上給爹掖了掖已經很緊湊的被子說:“爹,估摸著群星這兩天就回來了,說不定今晚就回來了。”“嗯,嗯。”汪老漢心滿意足的應了兩聲,又開始說糊涂話了:“狗剩,娃,俺對不住你呀,對不住你。”汪老漢閉上了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從此再不睜開眼了。
二狗知大狗兄弟倆相互看了一眼,悄悄嘆了口氣。大狗朝外屋的媳婦示意一下,讓她進來照看著爹,和兄弟走來到了院子里。“二狗,你看,爹這樣子,你也去狗剩家燒了紙許了愿,爹還是那樣,狗剩這小子咋那么難纏,一直撲到爹身上不走,咋弄哩,咳——”大狗長長吁口氣,燃上一支煙,倚著墻蹲了下來。
“哥,要不,咱還去問汪三奶去?”據說,汪三奶會過陰,這是全村人都深信不疑的,常有外莊人來求汪三奶去過陰,解決陽間人解決不了的陰間事。有一種說法,老年人和小孩兒秉性弱,眼睛弱,能看到陰間的事,小孩子看到也不知道是陰間事,陰陽分不清,長大了也忘記了,不知道曾經見過陰間事。體弱多病的老年人也能看到陰間事,但他們說給人聽,沒有人會相信,都以為是說胡話,病糊涂了,也就沒有人拿他們的話當回事。還有個別人比如汪三奶這樣的人,能過陰,陰間陽間事都能看見,能看見死去多年的人,在陰間啥穿戴啥打扮干啥事都能看見,更神奇的是陰間人過去在陽間做的神秘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汪三奶一過陰,和陰間人一說話也能知道,并且說得絲毫不差。有一次,一個二三十里外的牛屎大頂山的一個男人慕名而來,求汪三奶給他破破,說他死去的媳婦夜夜纏著他不放,晚上睡不著,白天沒精神,快把他折磨得皮包骨頭了。汪三奶聽了那人的敘述,沒再答理他,一閉眼,身子一抖頭一搖,睡著了。其實不是睡著,是到陰間去了。到了陰間的汪三奶還用陽間的嘴巴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嗚嗚啦啦了十多分鐘,周圍人誰也不敢吭聲,連大氣也不敢出,虔誠地望著汪三奶的怪誕動作,沒一個人懷疑,也沒人敢懷疑。約略過了十分鐘,汪三奶身子抖兩抖頭猛搖兩下,睡醒一樣,汪三奶千里迢迢從陰間回來了。汪三奶一回到陽間就瞪著眼睛盯著那漢子問,盯得那漢子心里起毛,低下頭不敢看從陰間帶信的人。你媳婦是不是喝藥死的?汪三奶問。這一問,把那人一下子問得沒了底氣,佩服得五體投地。老天爺啊,汪三奶,一個小腳老婆,不出門就知道幾十里外發(fā)生的事,而且還是好幾年前發(fā)生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簡直和神仙差不多,不,比神仙還神。來人當場就趴在地上給汪三奶磕了三個頭,嘣嘣嘣,貨真價實的三個響當當的頭,連一點假都沒敢摻。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汪三奶都把他在幾十里外陽間的事說得毫厘不差了,他還敢不說實話嗎?是的,那人說,他對媳婦不好,動不動對媳婦拳打腳踢,不把媳婦當人看,媳婦受不了,娘家又沒有兄弟撐腰,一氣之下就喝藥自殺了。也許是覺得死得冤,死得窩囊,到了陰間也不放過作惡多端的丈夫,夜夜來找他,攪擾得他吃不好睡不安,活著受罪,生不如死。這只是汪三奶算得準算得神大家都知道的一件事,還有更多讓人想象不到的事呢,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如今改革開放了,政策寬大了,上面也不干預,這些事可以明目張膽地搞,要是“文化大革命”時候,大家都害怕,可是,仍然有人趁三更半夜偷偷摸摸來找。在方圓幾十里地,沒有人不知道汪三奶是半仙,能知陰陽兩界的事。牛屎大頂來的漢子得到了破解方法,喜笑顏開,把帶來的豐厚禮品奉上去。不過,汪三奶不收,汪三奶從來沒收過誰的禮品,這也是全莊人都知道的,據說,收了禮品,汪三奶就不能過陰了,就算不準了。有的人實在過意不去,臨走,將幾包點心悄悄放在門口,汪三奶發(fā)現了,送給臨居孩子們吃,自己堅決不嘗。要說汪三奶利用迷信收斂錢財顯然說不過去,據汪三奶自己說,她老人家是代替各路大仙連通陰陽兩界,向兩界通風報信的,其實,只是一個跑腿的小卒子。不過,大家都認為這是汪三奶的自謙話,在外人眼里,汪三奶是個了不起的人,深不可測的半仙。
二狗一說找汪三奶破破,大狗立即答應下來,雖然前天汪三奶說讓去狗剩家老宅燒香沒有靈,可神仙的話也不是句句都靈的,可能是心不誠吧,弟脾氣硬,沒有完全按汪三奶的話去做也說不定。這次俺自己去,一定能靈驗。大狗心里說。
最多有一頓飯工夫大狗就回來了,大狗從汪三奶嘴里得知了事情真相,不過,大狗和全家人都對汪三奶這次傳過來的陰間信兒有些懷疑。汪三奶說,林大侄子做了對不住狗剩的事,狗剩死了以后,陰魂不散,撲在林大侄子身上,故意折磨林大侄子,讓他生不成死不成,在不死不生的陰陽界活受罪,等他受夠了罪遭夠了孽,就放他去陰間,讓他利利索索的走了。這話誰會相信?連三歲孩子也不會相信呀。狗剩活著的時候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汪老漢和他不同輩,年齡也相差很多,更沒有來往,怎么會做對不住他的事?不可能,不可能。大狗二狗兩家人聽了大狗帶回來的話,全不相信。不過,各人在心里掂量了一番后,不得不相信了,因為這是汪三奶傳過來的話,汪三奶說的,汪三奶代表神說的,誰不相信?誰敢不相信?既然是汪三奶說的,不相信也沒辦法了,說不定爹就是做過對不起狗剩的事呢。“哥,那,那汪三奶說沒說爹咋對不住狗剩那小子了嗎?”二狗用疑惑的眼光看著大狗,似乎爹對不住狗剩的話不是汪三奶說的,而是哥說的。“沒,沒說。”“俺不信,你也沒問問,汪三奶能看見陰間的事,就一定能看見爹為啥對不住狗剩那小子哩。”在二狗的印象中,狗剩只是一個名字一個符號而已,只知道梨樹坡有過這么一個人,至于狗剩長得什么樣子,多高多胖,不知道,猶如兩千多年前的孔圣人一樣,誰都知道誰也沒見過。狗剩這小子有什么能耐,一個屁大的小孩,竟有讓爹對不住他的事,二狗憤憤然了,要是狗剩這小子還活著,以二狗的脾氣,說啥也饒不了他,非找上門揍他小子一頓不可。“汪三奶不愿說,汪三奶說,你還是別問了,這事說出去對你們全家對咱姓汪的都不好。俺還想問,汪三奶不再搭理俺了,閉上眼睛上陰間串門去了。沒辦法,俺只好回來了。”“咳。”二狗狠狠地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有氣沒地方出。“哥,那,那有啥法破嗎?”二狗思量了一會兒,瞧瞧大狗問。“有,有,汪三奶能看見就能有辦法破。”大狗說。
幾個人心急火燎地等著大狗說出破解的辦法,就是不見大狗開口。二狗憋不住了,騰地站起身,又吐出一口濃煙問:“哥,你趕快說呀,你瞅咱爹那樣,不死不活的,你還慢騰騰,說,說呀。”大狗看了看大狗媳婦二狗媳婦,又看了看二狗,猶豫了一會兒說:“這,這沒法說呀。”二狗急得緊走兩步,直逼到大狗面前,幾乎是咬著牙說:“哥,俺最看不慣你那奶奶樣,爹都到這份上了,你還有啥不好說的?”大狗仍然不緊不慢,從上衣口袋里摸出兩支煙,給弟一支,自己點上一支,猛抽一口,重重地呼出來,“唉——咋說哩。”“你直說嘛,有啥害怕的,嗯?爹都到了這份上了,還吞吞吐吐,真急死人了。”大狗媳婦也順著二狗的話茬責備丈夫說:“是呀,有啥不好說的?不能眼看著爹活受罪吧?你呀你,這肉脾氣到死也改不了,把人眼珠子都急白了。”
眼看著幾個人都指責自己,大狗也顧不了那么多了,大狗一揚手甩掉煙屁股,踏上去狠狠來回擰了兩個半圈,下定決心開口了,“汪三奶說,是狗剩的魂撲在爹身上了,爹年紀大了,身子弱,秉氣弱,光憑自己趕不走狗剩的陰魂,必須依靠外人幫助,趕走陰魂爹說不定還能再活過,也可能隨陰魂一起去閻王殿,這就看他身子能不能挺住了,挺住了,還能活個三五年,十年八年的,挺不住就走了。今年爹七十三了,正是爹的殉頭,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過了這個坎,還能好好活幾年。”二狗說“哥,這道理咱誰不知道?你就別說了,你就直截了當說咋趕狗剩那小子吧。”大狗本來還想再閑扯幾句,讓大家好有個思想準備,聽兄弟一催促,也顧不上再閑扯了。大狗是慢性子,平時弟弟對哥很尊重,但有了不滿也敢于直接對哥發(fā)泄,二人關系一直處得相當融洽。大狗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汪三奶說,狗剩撲在爹身上不走,爹沒有氣力趕走狗剩,要是狗剩吃著苦頭,抗不住就走了,爹也就清靜了。趕走狗剩要用烏雞血,烏雞連血帶肉都是烏黑色的,專治邪病。只是這烏雞血要用,用,用狗屎攪拌,爹吃到肚里,狗剩就嘗到苦頭了,在爹身子里待不下去,就逃走了。”
大狗一口氣說完,一彎腰蹲到墻角去了,大狗以為大家非責備汪三奶出的餿主意,也會罵他這樣的事也肯相信,沒想到誰也沒說二話,二狗說:“都到這份上了,只好按汪三奶的辦法辦了,唉,為了爹的命,也只好讓爹受點委曲了。”
于是,幾個人分頭去準備,按照老規(guī)矩,汪老漢快斷氣了,身邊必須有一個兒子時刻守候著,這事就交給了大狗,二狗騎摩托車去鎮(zhèn)上買烏雞,至于狗屎,太容易找了,燉好烏雞再找也誤不了事。
燉熟的烏雞拌上狗屎,是什么樣子?很多人想象不出來,別說吃下去了,就是聽著就讓人惡心,看看也讓人三天咽不下去飯。二狗媳婦很能干,迫于二狗的蠻橫,還算孝順,宰雞,剁雞,燉雞,一直到找狗屎,拌狗屎,都是她一個人擺弄。雖然二狗媳婦能干,但狗屎的名聲的確不好,光是那黑乎乎硬梆梆的樣子,看了也讓人不舒服。二狗媳婦的手伸得長長的,生怕一點點狗屎味竄到鼻孔里,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上了。要說起來,二狗媳婦心里也不愿干這苦差使,但二狗媳婦不敢不干,她怕二狗,不干二狗就打她,二狗也真下得了手,打她都照死里打,有幾次都把她打斷氣了。這幾年孩子大了,二狗也上了年紀,她才挨打少了。二狗媳婦拿著勺子將硬梆梆的狗屎碾碎,再和燉熟的烏雞肉攪拌均勻。本來黑黢黢的烏雞肉再裹上一層黑不溜秋的狗屎,就更不像樣子了。二狗媳婦想,公爹這一輩子這么老實,也沒做啥缺德事 ,咋遭這么大的罪哩?唉,這人的命都是天注定的,像俺自己,從沒做過虧心事,挨了孩他爹多少打,咳,攤上這樣的命,誰也沒辦法。二狗媳婦小心翼翼地仔仔細細地拌好了,雙手捧給丈夫二狗。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是美味佳肴;烏雞燉熟了再拌狗屎,是不是可口,只有汪老漢汪昌林知道了。
讓病重的爹吃狗屎,這在兒子心里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大狗守在爹病床邊,左思右想心里不是滋味,可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吃爹就活不了命,就得在不死不活的陰陽兩界受罪,吃狗屎是讓爹少受罪,是短痛,是省略更多的痛。爹這一會兒好多了,像一般人睡醒一樣還打了個哈欠。為了給爹一個心理準備,大狗先給爹聊了起來。大狗天南海北聊,云天霧地的侃,不管汪老漢聽懂沒聽懂,愿意不愿意聽,大狗只重數量不重質量,從幾十年前的舊事,到現在的新鮮事,稀奇事,平時不善言談的汪大狗,今天說得特別多,特別賣力,肚子里藏了個收音機似的,說不完,直把汪老漢說得心花怒放,忘了自己是個快死的人了。汪老漢汪昌林看到兒子在自己面前說這么多話,自己也被感染了,猶豫了三次,想把埋在肚子里近三十年的秘密說出來,話都走到了牙邊了,又被汪老漢強制趕了回去。汪老漢終于沒有勇氣說來,這事太缺德了,梨樹坡人老幾輩子,在梨樹坡幾百年歷史上,也從來沒人干過這么沒良心的虧心事,只怕說出去汪家族人連祖墳也不會讓他汪昌林入,他汪昌林一個人無處葬身是小事,萬一傳揚出來,兒子媳婦孫子孫女在莊里莊外都抬不起頭,沒臉做人。還是不說合適,汪老漢掂量了再掂量,也給兒子一個思想準備。汪老漢只給兒子設了一個謎,一個汪老漢死后讓別人去破解的謎,至于謎底嘛,汪老漢要帶進棺材了。汪老漢斷斷續(xù)續(xù)道出了謎面,用微弱的話語說出了他給子孫后代留下的最后幾句話。汪老漢說,在他的床下埋著一個棕色瓷壇,里面放的不是金銀財寶。是的,大狗知道,肯定不是金銀財寶,那場大水把家家戶戶都沖得一干二凈,哪里還有金銀財寶?不是財寶又是啥哩?汪大狗很想知道,但爹至少現在不讓他知道。汪老漢勉強掙扎著繼續(xù)說,那壇子里的東西一分不值,俺早用水泥把壇口封嚴實了,要打開除非砸爛壇子,不過,千萬不要砸開。咳,看來俺等不到狗剩,見不著他的面了。俺死后把壇子埋在俺的墓邊,這是俺最后的愿望了,就算是俺求你們了,一定要埋在墓邊,要是狗剩永不回來,就讓那壇子永遠陪在俺身邊,要是狗剩哪一天回來了,就把壇子里的東西讓他看看,你們兄弟倆要代俺向狗剩下跪陪禮。汪老漢琢磨,他死后兒子聽不聽他的話,陪禮不陪禮也不知道了,兒大不由娘,更何況爹娘不在世哩。為了鄭重其事,汪老漢讓二狗也過來。
在陰陽兩界掙扎了幾天的汪老漢終于要留遺言了。
二狗進屋,看到爹病成了這個樣子還想起身向他們兄弟倆求情,生性爽快的二狗幾乎要淌下淚來。汪老漢不求別的,只求狗;貋砟且惶,讓兄弟倆代他向狗剩下跪賠禮。二狗嘴上沒說,心里為爹難受,咳,爹被狗剩那小子折磨成啥樣子了,自己離開人世不說,還要倆兒子記住他,向他賠禮。這死狗剩,千刀萬剮都不解恨,那狗娘養(yǎng)的,死鬼也不讓活人安生。二狗嘴上應承,心里不抱一點希望,爹是糊涂了,永遠不會再見到狗剩那狗日的了。不管咋說,先答應爹,讓爹走的沒有遺憾,至于給狗剩那龜孫下跪的事,不可能,他都死了快三十年了,根本不可能回到梨樹坡了。爹這一輩子不容易,臨死前還要向兒子求情,二狗心里很不是滋味,二狗暗暗下決心,要讓爹走得痛痛快快,不留遺憾。“爹,你放心,俺一定按照你的話去辦。”二狗信誓旦旦地向爹表了決心。二狗連忙起身抱住爹虛弱的身子,沒讓爹起來。“爹,俺照辦就是了,爹,你只管放心吧。”二狗雙手扶持爹雙肩的一剎那,心一下子顫動起來,憐憫之心油然而生,爹真的老了,爹瘦了。二狗分明感覺到了爹肩膀上硬梆梆的骨頭和那瘦削無力的缺乏彈性的肉,爹的一生真的走到了盡頭……要說起來,爹這一輩子沒有享過啥福,受了幾十年的罪,就這么走了,相處了幾十年也沒感覺出有什么感情,今天怎么覺得爹咋那么親哩?也許不長時間,也許就在今天,爹就會離開人世,再也見不到他老人家了,突然間,二狗真想摟著爹大哭一場。二狗心里堵得難受,想哭出聲,莫名其妙的有了對不起他老人家的感覺,贖罪似的檢討對不起爹的地方。許多年前,爹還是一個壯實的莊稼漢,肩膀寬厚有力,說記不清有多少次了,二狗坐在爹的肩膀上在莊里游逛,那時他覺得爹渾身有使不完的勁,爹很了不起。那一次年前去趕集,一來一回二十多里地,去的時候爹馱著一袋黃豆,回來馱著油鹽醬醋煤油和一塊肉一條魚,足有幾十斤重,二狗來回都在爹的肩膀上坐著,二狗怕爹累,想下來走一會兒,爹不讓,爹說小孩子走遠了會累傷的,累傷了長大要落下毛病的。這就是幾十年前自己坐過的肩膀嗎?那時候覺得是多么的有力,現在看來,太單薄太瘦弱了。爹這次要是病好了,一定要對他孝順,讓他老人家多享幾天清福。二狗終于忍住了,沒哭出聲,但二狗分明聽到了內心深處的嗚嗚聲。穩(wěn)定一下情緒,二狗又一次向爹表了決心,汪老漢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為了這最后的心愿,汪老漢幾乎耗盡了體內僅有的一點氣力,看到兒子爽快答應了,汪老漢覺得,就是現在死也沒遺憾了。汪老漢不再懼怕死神的一步步臨近,汪老漢的臉上還綻開了一絲土黃色的不易察覺的微笑。
看到爹心滿意足的樣子,大狗覺得到時候了,該給爹喂藥了,就悄悄抽身把汪三奶開的靈丹妙藥端了進來。
二狗可不像他哥好樣死板,二狗比哥腦子靈活多了。他知道,要是直言對爹說,是狗剩的鬼魂迷惑住了他,喝了這種藥可以趕走狗剩的鬼魂,爹說死也不會吃這種藥。二狗說:“爹,俺通過熟人找到一種偏方,專治你這氣喘病,人家好多人吃了都好了,開始人家還不愿意給咱說,俺請人家喝了三場酒人家才肯說的,爹你試試,這藥對你一定有效。”
汪老漢知道自己這病,幾十年了,能熬到現在不容易,也該知足了,到了七十三再想熬下去也不可能了,他不想再在這個世上待下去了,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活著也是白受罪。剛才把身后事也交待完了,在這世上他沒什么事可做了,也沒有用處了,活著盡是拖累別人。汪老漢現在不想活,只想死,惟一沒有滿足的愿望就是沒能見到狗剩一眼,所以汪老漢對二兒子二狗精心編織的謊話并沒有表現出應有的興趣?。汪老漢嘆口氣說。你們孝順俺知道,俺不給你們添麻煩了,這藥俺不吃了,俺還是那句話,能照俺吩咐的話給俺了卻心愿,就是你爹最大的孝心了。汪老漢用混濁的目光望著兩個兒子,眼里盈滿了甜而酸的淚。
撲嗵一聲,二狗跪在了床邊,大狗也學著二狗的樣子跪了下來。“爹,這藥你一定要喝。”二狗說,“爹,你要是不喝,俺就不起來了。爹,你不知道俺為了弄這個方子,費了多大的勁。爹,俺求求你,你就喝了吧。”二狗言真意切,聲淚俱下,那份孝心真是感天動地。
大狗也在旁邊幫腔說,這藥方怎么弄的不容易,藥效怎么好,還舉例說明誰誰吃了就好了,似乎這狗屎拌烏雞血真的就是從神仙那里討的方子,是密不示人的天下最好的方子了,能起死回生,能包治百病,能治各種各樣的疑難雜癥。
兒子的良苦用心,讓汪老漢感到非常欣慰,汪老漢迷迷糊糊的覺得,這藥要是不吃下去,反而對不起倆兒子了。為了兒子,也為了自己最后的心愿能有人代替完成,汪老漢強打精神,在大狗的幫助下,倚在床頭,將那碗靈丹妙藥喝了下去。
汪半仙汪三奶開的神奇藥方不但沒有能挽留住汪老漢,沒有趕走狗剩的陰魂,反而加快了汪老漢西去的步伐,就在這天后半夜,汪老漢汪昌林沒能等到孫子群星捎回的信兒,沒能再見一次最想見的人狗剩,懷抱著沉甸甸的悔恨,走了,走得平平靜靜,去了應該去的地方。
按照汪老漢的生前的愿望,大狗挖開了床下面的土地,果然找到一個陶瓷罐子,如爹所說的那種罐子,也如爹所說用水泥封了口,里面裝的是啥東西,沒有人猜得出,但肯定不是值錢的東西,這一點不會錯。汪大狗抱著壇子晃了晃,空空的,輕飄飄的,似乎沒有東西。這樣一來,更讓人對汪老漢生前的種種怪異行為猜測不透了,若說他糊涂,他對埋罐子的事怎么記得清清楚楚?若說他清醒,怎么老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和狗剩糾纏的胡言亂語?猜來猜去,誰也拿不準汪老漢葫蘆里裝的啥藥,連能知陰陽的汪三奶也弄不明白呢,更何況這些凡人?看來,汪老漢出的謎只有讓汪老漢自己破解了。
汪老漢死了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成了梨樹坡人談論的焦點,爭論來爭論去,誰也說服不了誰,沒有一個統(tǒng)一定論,這也難怪,汪三奶汪半仙這一次也沒料準失了手呢。汪老漢死了,關于汪老漢的話題慢慢被人淡忘了,梨樹坡還是梨樹坡,梨樹坡人還像以前一樣安安穩(wěn)穩(wěn)的生活著,就像75年那場大水一樣,痛苦的記憶很快就從人們的生活中疏遠,只是閑聊的時候,還有人偶爾提起汪昌林汪老漢和他那些糊里糊涂的事。汪老漢和梨樹坡生活過的無數先人一樣,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被湮沒于歷史長河中了。
就在汪老漢幾乎要從梨樹坡人口頭上消失的時候,汪昌林汪老漢再一次成了梨樹坡人談論最多最熱烈的話題。狗剩的到來,又讓人想起了汪老漢,以至于有人說,汪老漢比汪三奶還利害,汪三奶都看走了眼,汪老漢看得很準,狗剩活著是最好的證明,是對汪老漢勝過汪三奶的最有力最直接的證據。
狗剩的確活著。
狗剩又回到了梨樹坡。
狗剩是在汪老漢死了一年零七個月后回到梨樹坡的。
狗剩回到梨樹坡時,全莊人沒有一個人認識他,他也不認識全莊任何一個人,是狗剩自己介紹了自己的身份,才讓人回憶起了幾十年前曾經在梨樹坡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一個人。見過狗剩的幾個人共同仔仔細細翻來覆去端詳了足足有十一分鐘另加二十七秒,才從那張陌生臉盤上解讀出記憶中的狗剩的模樣,如陰陽先生看地勢一樣,不是誰都能看得了的,這精心挑選出來的人有狗剩的遠親,有鄰居,他們考核的結果完全一致,是的,沒錯,這個陌生人是狗剩,千真萬確是狗剩。
狗;氐嚼鏄淦碌南⑾袷患壈肱_風一樣,眨眼間吹遍了梨樹坡每一個旮旯,連茅廁也沒放過,整個梨樹坡震動了,能來的人都來了,屋里屋外、院里院外堆滿了人,比省委書記來視察還激動人心。汪三奶沒來,自從汪老漢去世后,汪三奶就不大出門了,很少有人看見過汪三奶。
狗剩的歸來,讓整個梨樹坡的人都相信汪老漢的胡言亂語了,不,當時看是胡言亂語,狗剩再現后,再也不是胡言亂語了,而是真話實話。汪三奶和梨坡所有人都說狗剩死了,唯獨汪老漢說狗剩沒死,無形之中,汪三奶和汪昌林誰更高明,不言而喻了,只是太可惜,汪老漢死了,要是不死,以后恐怕沒有人來找汪三奶,都要改門找汪昌林了?上,太可惜了,以前怎么沒有發(fā)現汪老漢的才能哩?
有人急忙給汪家兄弟捎信。大狗二狗在城里一家建筑工地上打零工,得到信兒的大狗二狗根本不相信,還以為別人捉弄他們,直到捎信人把祖宗八輩都賭上了,弟兄倆才如夢初醒般愣了足足一支煙的工夫。在捎信人的再三催促下,弟兄倆才連三趕四奔了回來。大狗二狗沒有食言,大狗二狗一見面就給狗剩跪了下來,嘭嘭嘭,弟兄倆每人給狗?牧巳齻頭,算是完成了爹的遺愿,了卻了爹的一件心事。汪老漢若是九泉有知,也該心滿意足了吧?弟兄倆只磕頭,沒有說話,沒有賠禮,因為他們不知道爹為什么要向狗剩賠禮,不知道爹錯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該向狗剩說些什么道謙的話。
狗剩不認識大狗二狗,兩個人突然從人群里擠到面前跪下磕頭時,狗剩弄得滿頭霧水,不知道咋辦好,有人連忙向狗剩解釋,狗剩依然聽得糊里糊涂不明不白,這是從何說起,連他狗剩自己也弄不明白。
大狗想起了爹臨終前的遺言,拉起二狗去了汪老漢的墓地。過了一頓飯的工夫,大狗二狗抱著醬色壇子回來了,當著眾人面二狗把壇子砸碎。壇子里除了一個黑色塑料袋,其余什么也沒有了。大家感到好奇,小心翼翼地抖開塑料袋,里面是包裹著一個很大的牛皮紙信封,揭開信封,又發(fā)現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幾張信紙。汪老漢不識字,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怎么有信呢?誰也猜不透是怎么回事。大狗恭恭敬敬地將信遞到狗剩手里,請狗剩過目。這時,大狗想起來了,大概是前年吧,爹讓他用自行車馱住去過一次縣城,到了縣城爹把二狗支開了,說是要去看一個老朋友,大狗不放心,要陪他一起去,爹說啥也不讓他陪,要他去電影院去商場逛一圈,中午來接他。當時大狗也沒放到心上,就去錄像廳消磨了幾個小時,快中午時,接著爹就回去了。大狗也有些奇怪,既是老朋友了,怎么不留爹吃飯?到中午還走?大狗沒問,也沒細想。走到半路上,爹讓大狗停下來,說是東西掉了,大狗扎好車子要去撿,爹不讓,堅持自己去,大狗遠遠地看見爹手里拿的就是這個大牛皮紙信封?隙ㄊ沁@個,說不定是爹請郵局門口的老先生代寫的信吧。大狗想。
信的確是老先生的代筆,因為信中的用詞相當文雅,有一定的古文功底,絕非一般年輕人能寫的。信的大意是這樣的:75年8月7日夜,汪昌林被板橋跨壩下來的水沖走,也不知被沖走多遠,眼看沒有了力氣,就要被淹死了,恰在這時,汪昌林被推到一棵樹上,重重地撞了一下,汪昌林順勢抱樹爬上去,才算保住命。這棵樹不大,僅有腿肚子粗,被水流一沖,搖搖晃晃,時刻都有倒下去的危險。汪昌林膽戰(zhàn)心驚的摟緊樹,不敢松手,萬一樹被沖倒了,抱著樹也能活命。隨著水流不斷沖擊,樹一高一低,一上一下,把汪昌林方得始終不敢掉以輕心。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樹下又被沖過來一個人,汪昌林緊張極了,在這樣的滔天洪水中,只要能救命,每個人都會抓著不放的。汪昌林就怕別人上來,偏偏那人被沖到樹邊時就摟著上來了,一棵樹承載一個人還勉強,現在又爬上一個人就受不住了,一旦樹下這個人上來,他汪昌林就要重新被卷進水中,生死難料。為了活命,汪昌林顧不了那么多了,心頭閃過一個惡毒計劃。汪昌林朝下挪挪,站到下面一個樹杈上,待水中的人往上爬時,伸出腳狠狠往下踢。第一腳沒踢中,下面人發(fā)現了,哀求說,叔,別踢,俺不上了,俺抱著樹喘口氣就走。雖然看不見樹下的人,但聽聲音,汪昌林聽出來是同莊的狗剩。這時一個浪子打過來,樹身傾斜得更很了,再不將下邊的人趕走,兩個人都要掉進水中,汪昌林顧不了下邊是個孩子還是一個莊的鄉(xiāng)親了,汪昌林又使勁往下蹲了蹲,抽出一支腳,用了更大的力氣朝下踹,只聽狗剩哎呀一聲,掉進了激流中,很快就沒有聲息了。這件事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連狗剩自己也不知道,只有汪昌林一個人知道。汪昌林的所作所為逃過了所有人的眼睛,活了下來。那一腳,讓汪昌林保住了性命,也讓汪昌林用后半生來為這一腳而懺悔。洪水過后,汪昌林倒也心安理得,生死攸關之際,誰不想活命哩?這大水中的一幕,汪昌林很快就忘記了,但是,隨著歲月流逝年齡增長,這件事如汪昌林身體里的一顆腫瘤,一天天長大膨脹了,終于有一天,汪昌林受不了了,天天遭受著良心的譴責,吃不下睡不穩(wěn),神情恍惚,想去賠罪也沒有地方,狗剩家人都死了,狗剩也死了;想找個人說說,心里好受些,卻又沒有勇氣,汪昌林一天天變得孤獨起來,極少去人多的地方,常常一個人發(fā)呆,時常作惡夢。還好,蒼天給了汪昌林一個贖罪的機會,就是那次在天津見到狗剩,雖沒有當面向狗剩謝罪,但狗剩畢竟還活著,多少減輕了汪昌林的負罪感。這件喪盡天良的事,汪昌林至死也沒有勇氣說出來,又不甘心昧著良心去見閻王,想來想去,就想到了這個法子……
狗剩回想起來了,是有那么一回事,大水下來那天夜里,他被沖出梨樹坡,好不容易摸到一棵樹,剛想攀上去就被人踹了下去,這也難怪,誰不想從水中逃命哩,要不是今天提起,狗剩幾乎就忘了,直到今天,狗剩也不知道是誰把他踢下樹的。過去就過去了,別提了,誰也不怨就怨老天爺,要是不下那么大的雨,也不會有那檔子事。
狗剩輕輕一笑,把過去的遭遇看得很淡。并勸說大狗二狗,這事過去快三十年了,不必掛在心上,過去的就讓他永遠過去吧。這更讓汪家兄弟感激涕零了,尤其是二狗,磕頭賠禮本不情愿,只是代爹了卻心愿而已,沒想到人家狗剩會那么大度,從大都市回來見過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樣。二狗鼻子酸了。
大家又問起狗剩這么多年怎么過的,狗剩說,他被大水沖到安徽后,被一家人收留,那家人無兒無女,待他像親生一樣,后來,養(yǎng)父來過一次,說是他家里人全死了,梨樹坡沒有一個親人,狗剩就安心在那邊生活了。后來考上天津一所大學,畢業(yè)后就分配到了天津,汪老漢在天津見到他那年,他還在上學哩。
狗剩在大狗二狗的陪同下去了汪昌林的墓地,給他老人家燒了紙,送了陰鈔,讓他老人家好好在陰間生活,別再老想著過去的事。
大狗二狗一聽狗剩的勸說,慌忙又給狗剩跪下磕了三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