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劍,阮朝百大兵器榜排名第五,自有記載以來便聲名赫赫,獨占兵器榜榜首,歷代持有者無不是江湖上響當當?shù)娜宋?。
只不過其當代持有者是個女魔頭,江湖號稱“玉面羅剎眉山小謝”,因這眉山小謝名聲實在不好,連累了君子劍從兵器榜榜首降到了第五,卻著實有些冤枉。
要說這君子劍,持有者歷來自然都是翩翩好兒郎,便是其上一代持有者,也就是第二十二代傳人李志雄,亦是難得的少年天才,十六歲接掌君子劍,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號的。
“姑娘,你一路從眉山尾隨在下至此,不知所謂何事?”
只見綠水青山間,一個紫衣青年突然停下腳步對著身后朗聲道。
青年話音剛落,不過幾息時間,本來空無一人的林間驟然躍出一個黑衣少女。
少女從樹梢輕飄飄落到青年身前,“聽聞君子劍李志雄功夫了得,果然名不虛傳,我這一身自傲的輕功居然沒能瞞得過你,也罷,若是我跟了你這許久,你卻發(fā)現(xiàn)不了我,那也沒甚趣味了。”少女聲音清亮,天生帶著一股生機與傲氣。
“眉山小謝,久聞君子劍大名,特來討教,還請公子不吝賜教。”說是請教,話里卻是毫無謙卑之意,不等青年回答,足尖一點,已是欺身上前。
見面前的少女如此不講道理,君子劍李志雄也是氣極,自然是顧不得什么君子風范了。只見劍光一閃,君子劍已然出鞘。
雖然說穿少女從眉山跟蹤至此,其實真正發(fā)現(xiàn)她的蹤跡也不過是幾日之前,足見少女武功極高,因此,李志雄不敢托大,多年行走江湖,亦是磨平了一身銳氣,一出手便用了十成十的功夫。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君子劍第十式,劍尖上挑,只取小謝咽喉,眼見是避無可避了。
卻見小謝身子飄忽若鬼魅,側(cè)身一折堪堪避過。
雙方你來我往,這一纏斗便從綿州境內(nèi)斗到了成都府。
“鏘~”一聲銳響,卻是君子劍生生斬斷了小謝的佩劍。
劍一斷,自然是勝負立分。
“好劍!好劍!好劍啊!”雖然是輸了,這少女小謝卻并不氣惱,反而雙目發(fā)光,盯著君子劍連連稱贊。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吞吃入腹!哈喇子都流出來了!可怕!太可怕!”多年以后,改名羅剎劍的君子劍對著一眾兵器忿忿不平的談起往事時,仍是心有余悸。
“所以說,師門規(guī)矩,敗了就不能回去了,不然丟了師門的臉,贏了你我自然就走了。”
“上次贏你是因為兵器勝你一籌,自然算不得贏你,你我就當打了平手,如此,你可以離開了。”
“那不行。要么我找到了趁手的兵器,你我再比試一場,要么你不用兵器我倆再比過,可是你也說了不用君子劍,你就不是君子劍了,劍不離手,劍在人在,我有什么辦法?”
“所以,我要給你找兵器?”
“甚好,貴派可還有什么女兒劍、小人劍什么的?”
……
越州府,君樂門。
自從十日前,君樂大師兄李志雄歸來時跟來了黑衣小謝,同樣的對話每天都要上演幾次。
其實這小謝,除了初入江湖,不通人事外,倒也天真爛漫,一身功夫更是出神入化,比之君子劍亦是不遑多讓,更難得的是有一身好廚藝,尋常食材到了她手里,立馬就能改頭換面,變成無上美味。
小謝厚顏無恥跟到君樂門自然是不受待見,奈何美味誘人,短短幾日,君樂門上上下下全都叛變了,整天跟在小謝身后“小謝妹妹長,小謝妹妹短”的叫得親熱,李志雄除了暗罵師門同道沒有節(jié)操外,亦是無可奈何。
只是,這劍,從交到自己手上開始,便從未棄過。自然是不能為了這個來路不明的丫頭與她棄劍比試的。
阮朝漳平三年,君樂門世仇點蒼派攻上君樂山山門,本應守望相助的金城派因其少主與君樂大師姐婚事一事受辱,故無人來援。
君樂門孤立無援損失慘重,此役君子劍李志雄遭遇圍攻險些喪命,是眉山小謝仗著一身鬼魅輕功深入敵陣強行救回其性命,并重傷點蒼派主事,君樂門趁點蒼派群龍無首,才一舉擊退點蒼,勉強保住大本營。
“小謝妹妹,前幾日那當歸羊肉湯滋味甚好,你看……”半個月后,躺在床上養(yǎng)傷的李志雄已然看不出半分半個月前那瀕臨死亡的慘狀了,正一臉愜意的向床前收拾餐具的小謝撒著嬌。
聽聞此話,小謝手上不停,有些無奈的回道“當歸羊肉確實溫補,但是又有活血化瘀的功效,你現(xiàn)在要收斂傷口,吃不得,我給你做紅參雞湯可好。”
“還有水晶鴨膾!”青年得寸進尺。
“膩歪!忒膩歪!俗!忒俗!我還以為這囂張的姑娘是個超凡脫俗之人,沒想到也是這么酸臭!”一旁的君子劍著實看不過眼,不就是羊湯雞湯么,沒喝過怎么的。
每當這種時候眾兵器都是默默不語,盡量降低存在感為妙,畢竟誰都不想折一塊不是。
有著救命之恩,又被如此悉心照料,對李志雄來說心生情愫亦是情理之中,更何況,初次見面他亦是對少女的清麗嬌俏怔得一怔的,若不是小謝的蠻不講理,怕是當時就有些心動了。
接下來的事似乎是順理成章的,君樂門掌門派人前往眉山給李志雄和小謝定下了婚事。
小兒女濃情蜜意,人在跟前,卻每天還要鴻雁傳書,一封封情書酸得君樂門上上下下一個月內(nèi)沒買過醋。
“熊哥哥,你且看我這一招既見君子,云胡不喜使得如何?”六月的風是暖的,吹紅了少女的臉,映著君樂的朵朵蓮花煞是喜人。
君子劍李志雄越過朵朵紅蓮,亦是落在湖心的荷葉上,含笑注視著面前的少女:“自然是好的,劍法飄逸,與你的輕功踏燕極配。小謝妹妹小心了,我這招彤管有煒,說懌汝美還請品鑒。”
劍光縱橫,擾起絲絲水汽,灑到蓮花上,化為點點露珠剔透,黑衣蹁躚若碟,紫衫矯健似馬,你來我往,像舞蹈,像畫卷。
“端方大氣,可是溫柔有余,凌厲不足,熊哥哥,說過你好多次了,你也太過溫柔了些”小謝有些懊惱,明明喜歡他的溫柔,可動起手來也這么溫柔,也著實是惱人得很。
賭書消得潑茶香,劍氣縱橫繡成章。
“你是君子劍,那我便是靜女劍了。”
“你不是靜女劍。”
“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的小乖乖。”
“羞死人了。”
兩個月,他帶著她踏遍君樂的山山水水,看過萱草慢慢結(jié)著它的種子,和林子里的松鼠比試過輕功,驚嚇過夜色里小溪邊悠閑的蟾蜍,偷過山下農(nóng)家院子里生澀的柿子……
“啪!”一聲脆響震住了君樂山聚義廳在場諸人。
“小謝被打了?”
“那個輕功無敵,孤身入敵營取敵首性命的小謝被打了!”
“還是被打了巴掌,被自己師門大師姐打了狠狠的一巴掌……”
“你算是個什么東西!他昨夜分明還與我說他不曾愛你,你們不過短短一個月,有什么資格與我們朝朝暮暮十幾年相提并論!”紅衣女子,君樂門大師姐一身驕矜,冷酷而蔑視得看著剛被自己賞了一巴掌的小謝。
尚在震驚中回不過神來的小謝,本能的轉(zhuǎn)頭尋找她的熊哥哥。
可是,更大的失望席卷了她,君子劍李志雄,在他名義上的未婚妻被打的時候,正一臉羞愧緊張而又擔憂的看著打人的女子。
是的,羞愧,緊張,擔憂。
多日的悉心照料,小謝自然看得懂他的情緒,只是她不明白,他為何會有這樣的情緒。
“小瑩……我……”然后,小謝看到那個幾天前還抱著自己,深情款款的說想要快點娶自己的男人,開口叫了另一個女子的名字。
他是那樣的難為情,那樣的無助,又那樣的痛苦……這一聲所包含的深情,小謝清晰無誤的感受到了。
要說這李志雄,武藝出眾,更難得的是個情種,自小與師姐青梅竹馬,奈何師姐還在他師娘肚子里便許了人家,兩人同吃同睡一同習武長大,慢慢的互生了情愫,為了反抗師姐的親事,李志雄楞是拼了大好前程不要,鬧到了師姐未婚夫家金城派,這一鬧啊就是十年,十年師姐沒嫁,卻也沒和李志雄在一起。
小謝愛李志雄愛得再深,此時此刻卻也知道自己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當夜,小謝離開了君樂門,走的時候李志雄到底還是追了出來,但是他給不了她答案,讓她等。
“小謝妹妹,我一定會去找你的。”他篤定的說道,然后便撒手放她走。
小謝沒有回頭,但是淚水早已濕了衣衫。
“還好,自己喜歡穿黑色,濕了也看不出來。”小謝如此想著,倒有了些許愉悅。
“婚約?什么婚約?你何曾有過婚約?”多日未見小謝的師父一臉忿忿“說起來,這兩個多月你音訊全無,是不是敗在哪個蠢材手下不敢回來了?”
“沒有婚約”小謝頭腦一片空白,身體搖搖欲墜,她不曾想到回到眉山面臨會是這樣致命的一擊,“沒有婚約。”
離開時尚有的那些許的自尊和篤定,此刻也徹底崩塌了“原來,自己確實什么也不算啊。”
是啊,婚約不過是君樂門說的,小謝根本沒有見過師父的信物,想來君樂門便未曾到過眉山吧。
師父便是再遲鈍,此時也看出了愛徒的不妥。“婚約?莫不是哪個登徒浪子欺騙于你。”殺氣彌漫,有如實質(zhì)。
“我當時就是驚了一下,小的那么厲害,當時沖進敵陣救人時那一身的血啊,連我殺過這么多人的劍靠近她都要被熏吐了……老的,光殺氣都能凍死劍……可怕!可怕!”
君子劍如是說。
是的,號稱劍在人在,劍失人亡的君子劍李志雄,把他的命君子劍給了小謝。
小謝等了一個月,由不得她不等,因著她手上的君子劍,也因著他們真正的被李志雄遺忘的初見。
微風好,月光照,滿湖河燈漂漂搖。船上誰家年少,儀態(tài)風流,劍舞逍遙。燈上少女嬌俏,踏水蹁躚,宛若驚鴻。
和師姐糾纏了十年的李志雄,卻在師姐沒了婚約恢復自由后徹底鬧翻了,感情的事就是這么奇妙,當年不可以娶的時候,拼了命也要去爭去搶,如今可以娶了,兩人卻矛盾重重,一次爭吵后,李志雄沖動的說出了分手,師姐一氣之下去了瑯州母家,一去便是一年未歸,且傳來將要定親的消息。
心如死灰的李志雄外出游歷,行至眉州,正逢七夕,內(nèi)心苦悶,飲了酒卻不勝酒力,在船上舞起了劍。
第一次偷偷下山的小謝足踏河燈行至湖中,正要撿幾個河燈作耍。
月色朦朧,燈光氤氳,這一眼,亂了心跳。
“船上的呆子,劍舞得也太沒有章法了。”
“哪來的野丫頭,輕功倒是著實漂亮。”
“說誰是呆子?”“說誰是野丫頭?”
“你想要河燈么?”“我教你舞劍吧。”
看,有時候緣分就是這樣巧合。
最終她沒能教他舞劍,卻是喝光了他船上的酒,送了他一句“未曾相逢先一笑,初會便已許平生”,這小子甚是合她的脾胃,醉倒之前她想著。
而他送了她一枚發(fā)釵,和一句“紅箋小字傾我情,印入伊人一寸心”。
如今想來,發(fā)釵想送的大概是另有其人吧。
一個月后,小謝沒有等到李志雄,卻等來了君樂門掌門千金大師姐許配于君樂門大師兄君子劍的喜訊。同時,君樂門攻入點蒼派,報了當初山門被破之辱,而君樂門新創(chuàng)奇功凌波步,步法鬼魅,是為輕功中的上上乘心法,傳言是君樂門大師姐從君樂蓮花上得靈感所創(chuàng)。
小謝雖然天真少經(jīng)世事,卻不傻,在眉山,師父對她放養(yǎng)卻不嬌縱,更是將一身本領(lǐng)和滿腹經(jīng)綸毫無保留的全部教給了小謝。
如今,她完全明白了。她愛上的不過是個懦夫,當初不肯舍劍與自己比試也不過是害怕會輸于自己,什么劍在人在,不過是借口。后來便是婚約之事他被蒙在鼓里,也曾真心待過自己,在他師姐出現(xiàn)時,他的心也就完全傾斜了。即使是對他師姐,他也同樣軟弱無能,憑著一腔熱血壞了師姐婚約,又不能擔起責任。
至于君樂門門主,怕是從見到小謝開始,算計的便是踏燕的心法了吧,所以才如此縱容一個外人在君樂門胡鬧。
“想好了?”
“想好了。”
“真的不需要為師相助?”
“無需勞師父大駕,便是他們偷了心法,那群懦夫也不足為懼,師父教給我的又不是只有踏燕。”
“去吧,別給為師丟臉……別逞強,打不過還有為師。”
是啊,還有師父呢,如此想來,此生真是幸運。
三年后,天山。
“玉面羅剎眉山小謝!”
“撤!”
剛才還人聲鼎沸的山頭瞬間便只剩下一個黑衣少女。
少女是小謝,如今也算是混出了名頭,江湖人稱玉面羅剎。
“都怪你!本來還想打一架熱熱身,你說你長這么特別干嘛!” 少女氣呼呼的把手上的劍往雪地一扔。
“嘿!和一把劍鬧脾氣,怪我咯!當年還不是因為她自己闖入君樂門把人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收拾了,我會有這個名頭?” 君子劍覺得自己甚是委屈。
要說玉面羅剎這個名頭,也確實實至名歸,這小謝在人家君子劍婚禮當天大鬧君樂門,血洗自然是沒洗,只是把君樂門有頭有臉的男人都扒了個精光,又怕他們著涼,全給換上了女裝,順便往青樓一扔,又足足守了兩個時辰才離開。
可憐君樂門門下弟子動手不敢,打打不過 ,只能守著看了自家掌門、師兄、師父女裝兩個時辰。
這之后,男人見了玉面羅剎不管打得過打不過,總之溜為上策了。
“嗨!我說你都跟了我了,還叫什么勞什子君子劍,不如改名叫羅剎劍吧!” 小謝看著可憐巴巴躺在雪地里的君子劍,不,羅剎劍愉悅的提議到。
“錚~” 羅剎劍發(fā)出一聲清鳴,這一次它甚是滿意,當了幾千年的君子,早膩歪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