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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四角

李國明

  我上幼兒園中班的時候,爸爸媽媽都忙著上班,平日里接送我上學(xué)放學(xué),都是由爺爺一個人大包大攬。

  放學(xué)時,我排在隊(duì)伍中間,被老師引領(lǐng)著站在校門內(nèi),等待家長來認(rèn)領(lǐng)。那一天,我手里拿著一個用方格本紙疊的四角,看到爺爺站在校門外向我揮手,我撲到爺爺懷里去,炫耀說:爺爺,爺爺,你看,我會疊四角了。

  乖孫女,真聰明!我坐在三輪車箱里,爺爺一邊用力的蹬著三輪車,一邊夸獎我,乖孫女,真聰明。

  回到家,爺爺坐在沙發(fā)上,我在茶幾上盡情的疊四角。我的小手乖巧,興致勃勃,一個四角一張紙,一眨眼功夫,一個方方正正的四角就完成了,新買的方格本眼看就要撕完了,四角疊了很多,大的小的,擺滿了茶幾。

  爺爺,我教你疊四角呀?爺爺,爺爺!

  我接連喊了好幾聲,爺爺眼睛直直的看著我,腦子卻好像走了火,而他又猛的緩過神來,踮起腳,從書櫥上抽出幾張舊報(bào)紙,說:琦琦,以后疊四角,用這些舊報(bào)紙吧。

  我用眼角瞟了爺爺一眼,搖搖頭說:我才不用它呢,舊報(bào)紙上有字,一定還會有很多細(xì)菌。媽媽說,有細(xì)菌的東西不能碰,手上的細(xì)菌洗不凈,再吃漢堡,一定會得病。

  那,也不能把剛買來的作業(yè)本撕下來,疊四角吧!?

  爺爺?shù)脑,聽起來那么刺耳,讓我越發(fā)不高興,我撅起小嘴,說:你甭管,反正俺媽媽要我用新作業(yè)本疊四角。

  爺爺忽的站起來,一把奪過我正疊了一半的四角,說:你這孩子,啥時候?qū)W會跟爺爺頂嘴啦?

  我哭了。抹著眼淚,嗚嗚地哭得傷心流涕。

  媽媽從廚房里跑過來,給我抹著眼淚說:哭什么哭?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用什么本,就用什么本,用完了,媽媽去超市給你買!

  媽媽的話含沙射影,她一向聽不進(jìn)爺爺說的話。尤其是爸爸不在家時,她對爺爺?shù)膽B(tài)度更是毫不留情。她白了爺爺一眼,回到了廚房,廚房里頓時傳出媽媽炸辣椒的味道。爺爺不愛吃辣,而媽媽偏偏愛吃辣,每頓飯總把菜弄的紅彤彤的,辣出一頭汗。那時候,奶奶去世有一年多了,半夜里我聽見爸爸跟媽媽吵架,媽媽生氣的說:你爹要來,我走!爸爸說,你走,爹也得來!爸爸和媽媽吵了好幾個夜晚,媽媽終于妥協(xié)了。第二天,爸爸開車把爺爺從鄉(xiāng)下接到城里來,就上班去了。

  爸爸上班的地方離家很遠(yuǎn),幾天都回不來一趟。平日里飯桌上只有我,媽媽,還有爺爺三個人。那天午飯,桌子上僅有的一道菜是雞塊燉土豆,媽媽吃得津津樂道,辣的她大汗淋漓,看著媽媽揮舞著腮幫子,吃的那么起勁兒,再看看爺爺,夾了一口菜,就辣的不敢再吃了,一副委屈的樣子坐在那里,只吃了幾口米飯,就撂下筷子,一個人走向他的臥室,帶上老花鏡,默默的看書。

  那頓飯我也沒怎么吃。爺爺不高興,我的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我耐心等媽媽洗刷完,看著她穿個拖鞋,踢踢踏踏走進(jìn)臥室了。

  媽媽經(jīng)常惹爺爺生氣。那一次,我的一雙開了膠的新皮鞋,被媽媽丟進(jìn)了垃圾桶。媽媽不在家時,爺爺卻又偷偷撿回來,拿到集貿(mào)市場上,讓鞋匠沾好,又拿回家來。媽媽急了,擰起眉毛,當(dāng)著爺爺?shù)拿,厲聲問我:琦琦,你是喜歡那雙破鞋,還是喜歡媽媽給你買的新鞋?我望著老虎一樣發(fā)威的媽媽,怯怯的說:我喜歡媽媽買的新鞋!媽媽很快發(fā)出放蕩不羈的笑聲,然后沖著爺爺說:聽見了嗎?多此一舉!說完,媽媽提著被爺爺修好的我的小皮鞋,跑下樓,又一次扔進(jìn)了垃圾桶。

  那一次,爺爺站在窗前,看著媽媽跑下樓梯,怒氣沖沖的架勢,臉色都白了。爺爺晚飯也沒吃,他整個身體蜷縮在沙發(fā)上,像個受氣包。爺爺關(guān)掉電視,我看著他踉蹌著身體,走進(jìn)他的臥室,我鼻子一酸,開始心疼爺爺了。

  我輕輕打開冰柜,拿出一袋爺爺最愛吃,又總舍不得吃的大對蝦,提在手里,推開了爺爺?shù)呐P室。

  爺爺聽到動靜,轉(zhuǎn)身看到我,一把我摟在懷里,我拿出一個大蝦,讓爺爺吃,可無論我怎么勸,他還是不吃。這時,我看到爺爺?shù)睦匣ㄧR框下面,有一顆晶瑩的淚珠流出來,我用小手幫他擦拭掉,可緊接著,又有一顆流淌下來。

  爺爺把我放在他對面的木椅子上,說:慧兒,你是爺爺?shù)暮脤O女。爺爺給你講個故事好嗎?

  我一下子興奮起來,拍著手說:愛聽,愛聽,我最愛聽爺爺講故事了。不過,爺爺要給我講故事,必須先把這個大蝦吃了。

  爺爺閉著嘴,無論我怎么塞都無濟(jì)于事。

  剝蝦皮,是我的拿手活。我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只蝦的頭和外殼撕掉,一顆白中透紅的蝦肉就呈現(xiàn)在我手掌里了。爺爺閉住嘴,我廢了好大勁兒,才把蝦肉塞進(jìn)了爺爺嘴里。

  爺爺顯得很無奈,可我看見他眉宇間皺紋舒展,口腔慢慢咀嚼著,他臉上顯出愉悅的神情,兩只眼睛盯著遠(yuǎn)方。

  爺爺和你這么大的時候,沒見過香蕉,橘子,披薩,肯德基和漢堡,更別說吃蝦肉了。那時候,我穿一件粗布馬褂,坐在沒有玻璃的教室里的土臺子旁邊,背著雙手跟著老師朗誦課文。因?yàn)橘I不起練習(xí)本,寫字,算式就用小石板,寫滿了擦,擦完了再寫。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虎子和幾個小伙伴玩四角。就學(xué)著他的樣子,從新作業(yè)本上撕下一張紙,疊了一個四角。

  放學(xué)時,我高興的拿著它,沖進(jìn)家門,向你老奶奶炫耀,總認(rèn)為你老奶奶見了我親手疊的那個四角,她會夸獎我?guī)拙。你老奶奶沒有夸獎我,她的臉色一下子被烏云籠罩住了。她板著臉,一把奪過我的書包,在新買的作業(yè)本上,找到我撕下疊四角的那一頁,抖動著,她的臉色鐵青,一把就把我拉到她腿上,你老奶奶的腳小巴掌大,打在我屁股上,好幾天都火燒火燎的疼,我曾經(jīng)領(lǐng)教過許多次。而這一次我卻尋求反抗了,哭著拼命掙扎,想盡千方百計(jì)不讓我的屁股挨打。你老奶奶氣喘吁吁時,我終于得勝了。我像子彈頭一樣沖出老遠(yuǎn),回頭兩手扒著眼皮兒,沖你老奶奶使鬼臉。你老奶奶氣壞了,用一根指頭指著我,挺著身子罵我:兔崽子!和你爹一樣的敗家子!你等著,今兒我非追上你,打爛你的屁股,打折你的腿!

  老奶奶的腳小,跑得慢。我彎下腰面對她,胸有成竹的等她,她就要追上我時,我再轉(zhuǎn)身跑都來得及。這次,我跑出去老遠(yuǎn)了,耳邊卻聽不到咯噔咯噔的聲音了,我回過頭,卻看見你老奶奶倒在路上,兩手抱著一只腳,哎吆!哎吆!我站在老遠(yuǎn),還大聲叫,娘!你追我,追我呀?

  望了一會兒,我突然醒悟過來,就跑過去拉你老奶奶起來。哪知道她像磨盤一樣沉,怎么也拉不動,我接連喊了幾聲娘,娘從鼻孔里應(yīng)了幾聲。我蹲下身體,擺出要背她的樣子,娘噗嗤笑了。她示意我別動,便伸出一只胳膊,用力按著我的肩,慢慢站了起來。就這樣,我咬緊牙關(guān),肩扛著你老奶奶的一只胳膊,一瘸一拐的走回家。

  那一夜,煤油燈下,奶奶躺在炕上,我依偎在你老奶奶身邊,把四角拆開,將疊四角的那張空白的方格紙展平,在上面寫生字,正面寫滿了,又把反面寫的密密麻麻,沒有一點(diǎn)空閑的地方。你老奶奶用我寫滿了字的紙,又疊成了四角遞給我。

  我看著她的右腳腫的像面包。

  就伸出小手撫摸著說,娘,你疼嗎?

  她撫摸著我的頭,笑著搖搖頭。

  故事講到這里,爺爺?shù)难劢怯幸活w淚蛋蛋滾下來。

  我問:老奶奶的腳腫成那樣,她真的不疼嗎?

  爺爺說:你說,她疼不疼呢?

  我沒有回答,徑直跑了出去,很快拿著那個四角又跑了回來,我把語文導(dǎo)學(xué)遞給爺爺,說,爺爺!你給我聽寫生字好嗎?

  那一刻,爺爺高興的胡子都顫抖起來,他從課文里找出一個生字,我很快就寫在疊四角的那張方格紙上,直到正面反面都寫滿了。爺爺又把寫滿字的紙疊成四角,遞給我說,乖孫女,爺爺小的時候,全國的老百姓沒有人不知道,咱們國家,有一個最偉大的人,他說過一句話,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bǔ)補(bǔ)又三年,浪費(fèi)是極大的犯罪。

  我忽然覺得,自己就是一棵枝蔓任憑伸展的小樹,爺爺就是一個園丁,他手里提著一把剪刀,隨時隨地都會出手,修剪側(cè)翼的樹叉。在我面前,他那么魁梧,高大,厚重,仁慈,可親可敬。

  尤其令我高興的是,那天,爺爺給我講故事時,被媽媽全聽到了。自從那天起,媽媽的脾氣也改變了,像換了一個人,再也不說讓爺爺生氣的話了。飯桌上,我發(fā)現(xiàn)也多了一盤爺爺最愛吃的,沒有辣味的蛋炒西芹。

  晚飯后,媽媽把爺爺從臥室里喊出來,我們一家三口人,在客廳做起了摔四角的游戲。

  那些四角都是媽媽用廢報(bào)紙折疊的,其中有一個四角,大大的厚厚的,我握住它,揮揮舞起右臂,用力拍在地板上,它的風(fēng)力無比,能掀翻周圍一大幫小的四角,逗得爺爺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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