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去過西安東郊的紡織城嗎？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紡織城很繁華，被稱為“小上海”。當時，紡織城有不少上海人。李文姐姐一家，就住在紡織城。姐姐、姐夫都是解放后支援大西北建設，從上海來到西安的。他們兩人，一個在印染廠，一個在紡織廠。李文大學畢業(yè)后來西安工作，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想和姐姐在一起。 李文是西安南郊一所大學的教師，這所大學是一九五六年從上海遷來的。大學對面是一座公園，過去叫興慶宮公園，文革開始后就改名叫東風公園了。李文是上海人，是一九六四年大學畢業(yè)分配到西安來工作的。他長得白白凈凈，痩瘦高高。說起他，同事們都說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他喜歡看漂亮的女人，同事們都叫他“多情分子”。他卻說，這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不僅愛看漂亮的女人，還有自已的一套理論。他說，現(xiàn)在漂亮的女人那才叫漂亮。古代人少，百里挑一就算美女�，F(xiàn)在人多，千里挑一、萬里挑一才算美女。他說，他的師傅白美麗，就是一位當代美女。 他的師傅白美麗，是紡織城一家紡織廠的工人。文革期間，興學工勞動，說是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他就是在學工勞動時，認識白美麗的。當時，他被分在織布車間，跟著她學工勞動。 第一天上班，他就出盡了洋相。他跟著她擺緯，扯著紗線怎么彈，也彈不進梭眼里。他急得滿頭大汗，只好用嘴吸。她見了，都笑彎了腰。她用毛巾給他擦汗，手把手地教他擺緯。只見她扯起紗線，輕輕一彈，紗頭就彈進梭眼里了。她說：“別著急，慢慢來。熟能生巧，時間長了，你就會了。”初次見面，她就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美麗長得就是美麗，他第一次見她，驚為天人，背后稱她為“維納斯”。同事們聽了，都笑了。以后只要她一出現(xiàn)，同事們就和他開玩笑，說：“你的維納斯來了。”她聽到了，只是笑笑，裝作沒聽到。 一天，他去扛布包�；貋砗�，他累得都快趴下了。她見了，心疼地說：“這是什么世道��！本該站在大學講臺教書的人，卻來這兒扛大包，這不是糟踏人嗎？” 一句話，說得他眼淚都快下來了。從此，他就把她視為紅顏知己。他們在一起，那是無話不談。 一次，兩人坐在布包上聊天，說起了希臘神話的美神和愛神維納斯。他說了許多贊美的話。她聽了，卻嘆了口氣，說：“可惜啊，現(xiàn)在的維納斯是有缺陷的！” 他說：“這不是她的錯！” 一句話，說得她喜極而泣。從此后，兩人越走越近。他們一起干活，一起休息，一起吃飯，一起聊天，真是形影不離，就象是一對親密的戀人。
李文和美麗越走越近，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不僅外人暗示李文離美麗遠些，就連同事們也勸他不要和她來往。在人們的眼里，她不是個好女人。 在學工勞動期間，他聽過不少有關她的傳聞。 她原來是部隊的文藝兵，因作風問題復員了。她復員后，來到了印染廠。都說印染廠是個“大染缸”，她就是在這里學壞的。她誣告農(nóng)場的場長強奸她，害得那個場長差點兒坐牢。后來，一位保衛(wèi)科長又因她背了個處分，從廠里調(diào)走了。就連這個廠的黨委書記也因為她，從這個廠調(diào)走了。她是在印染廠呆不下去了，才調(diào)到紡織廠來的。 她一來紡織廠，就耍怪。她來報到，人事科老丁翻翻日歷，看快到年底了，就讓她過了年再來上班。意思讓她元旦過后，再來上班。誰知她過了春節(jié)，才來上班，還蠻有理由，說：“哪有把元旦叫過年的？”老丁把她分到了修機車間，人家嫌是個女的，不想要，就說，你回去吧。意思讓她回人事科，重新分配。她卻又回去歇開了。老丁找到她，問她，她說，是他們讓我回來的。最后，她被分到了織布車間。 她來紡織廠不久，文革就開始了。一位叫王麻子的造反派頭頭，因她被槍斃了。就連支左的軍代表都被她拉下了水。她還上了造反派組閣的黑名單。她不好好上班，成天泡病假，拉著一位精神病去開假條。一位人事科長還為她害死了自己的妻子，鋃鐺入獄了。 出了這么多事，人們都說她不是好女人，是個害人的狐貍精，并且還翻起了老帳。說她當年復員，廠里用車去接她，一位青工幫她拿行李，心里暗戀她，并由此得了精神分裂癥住進了醫(yī)院。人們還說她是個風流的女人，一拍肩膀就會跟著走，還編了𠆤故事埋汰她。說她和原印染廠的黨委書記在一起，她年輕，老頭子無法滿足她，她就去勾引別的男人。一天晚上，老頭子開會回來，見家門口排起了長隊，就老老實實地排在了后面。等前面的人完事后，他才敢進屋。 聽了這些傳聞，李文只是笑笑。他沒有辯解，也不想辯解。
美麗的情況，李文是知道的。兩人在一起時，他聽她自已說過。節(jié)假日，他去姐姐家，也聽姐姐和姐夫說過。一天晚上，他和同事們聊天，他就講起了美麗的身世。他說：“其實，你們都不了解美麗，她是個苦命的女人！” 美麗是西安半坡人，她是個孤女。她出生那年，父親去浐河背人過河，被洪水沖走了。母親因為傷心過度，也去世了。她是姑媽帶大的，所以和姑媽特別親。 她七歲那年，紡織城開始籌建了。這一年，村里也挖出了古陶，上面還有魚紋的圖案。三年間，考古隊來挖了五次，在村頭挖了一個大坑。后來就建起了博物館，讓人參觀。幾年后，博物館擴建，館前還修了個噴水池。她被選上當模特，照她的模樣，在池里塑了個汲水的半坡姑娘雕像。 那天她從博物館回來，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她夢見自己回到了遠古時代，變成了部落里的女酋長。她在篝火旁拉起一位英俊的男子，走進了新蓋的泥屋里。夢醒后，她發(fā)現(xiàn)下身流了許多血。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就嚇得哭叫起來。姑媽見了，笑著說：“瓜女子，你長大了！” 也就是這一年，部隊來招文藝兵，看上了她，把她招走了。在部隊文工團里，她勤奮努力，很快就成了團里的臺柱子。一位伴舞的男演員喜歡她，就不停地給她寫情書。她沒表態(tài)，把信全壓在了箱底。部隊是不允許談戀愛的。宿舍一位女兵嫉妒她，就去團里揭發(fā)了她，那些信就成了證據(jù)。于是，她和那位男演員就復員了。這年，她才十七歲。 她復員以后，來到印染廠當電話員。由于她長得漂亮，人們都叫她“白牡丹”。由于她能歌善舞，節(jié)假日廠里開文藝晚會，都會有她的節(jié)目。 這時正逢三年困難時期，廠里在三門峽辦了個農(nóng)場。場長姓楊，也是此地人，把她叫“鄉(xiāng)黨”。每次他從農(nóng)場回來，都要來找她聊天。一天，他回來，得知她病了，就去看她。他見女工宿舍里只有她一個人，就起了歹心。她雖然發(fā)著高燒，渾身無力，還是拼死反抗，才末失身。事后，她越想越生氣，就去保衛(wèi)科報案了。不知是她氣糊涂了，還是發(fā)燒燒糊涂了，她把日期記錯了。人家一調(diào)查，那姓楊的根本就無作案時間。按她說的日期，他那天還在農(nóng)場，就沒回廠里。沒辦法，她只好吃了個啞巴虧。 查案時，保衛(wèi)科長認為她傻，也想占她的便宜。他栽贓陷害，事先把花布放進她的飯盒里。然后在廠門口截住她，把她叫到辦公室關上門單獨談話。他拍著桌子嚇唬她，說她偷布，還用開除威脅她，逼她就范。她當時都嚇哭了，只好含著眼淚答應了他的條件。兩人晚上出去開房間，她怕干這事，十分緊張。一緊張，她就想上廁所。所以，她只好先上廁所了。她上廁所回來，卻怎么也找不到自已的房間了。這是一家小旅館，兩排平房，門上都掛著一樣的竹門簾。她沒辦法，只好站在院子里喊開“張科長”了。這一喊，就露餡了，夫妻哪有這樣相稱的?值班的女服務員一個電話，派出所就來人把他們帶走了。事后，那個科長背了個處分，從這個廠調(diào)走了。 她來廠后，看上她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黨委的白書記。這白書記是陜北老干部，喜歡和她聊天，說起自己的婚姻，有時會委屈地象孩子一樣失聲痛哭。他就是對家里包辦婚姻不滿，才離家出走，去參加革命的。他對美麗說：“你是廠里的一枝花，我真不忍心讓別人摘。你就給我當媳婦吧！”她很同情他，就有些動心了。對于此事，姑媽不同意，嫌他年紀大。但是她說：“我在廠里，光受人的欺負�？醇蘖怂�，誰還敢欺負我！他年紀大，又有什么關系呢？年紀大點好，知道心疼人。”于是，兩人一起去了陜北，去勸那個陜北婆姨離婚。那個陜北婆姨十分厲害，白天對她一口一個妹子親熱地叫著，晚上和她睡一起，就在被窩里使勁地掐她、擰她。她不敢喊叫，只好忍著。第二天，白書記看到她胳膊上有紅點點，她就謊說是跳蚤咬的。那婆姨最后表態(tài)了，同意離婚，只提了一個條件，就是讓已經(jīng)長大成人的兒子進城工作。白書記很爽快，一口答應了下來。兩人回廠后不久，四清運動就開始了。廠里有人向社教隊揭發(fā)白書記，說他亂搞男女關系。社教隊長氣得拍著桌子說：“什么是四不清，這就是四不清！”一紙調(diào)令，白書記調(diào)走了。白書記調(diào)走后，她去法院要求離婚。法院的同志說，你們又沒有結婚，離什么婚呢？ 出了這么多事情，人們都笑話她。大家不再叫她“白牡丹”，而叫她“傻（紗）妞”了。受了這么多打擊，她差點兒被擊倒。她一個人跑到?jīng)汉哟罂蘖艘粓觯B死的心都有了。姑媽勸她，說：“女子，還是回來吧，別當工人了。還是當農(nóng)民自由。最起碼，咱不受氣。”但她不愿就此罷休。她想起少女時做的那個夢，發(fā)誓要讓天下的男人都跪在她的面前。恰巧這時紡織廠需要人，她就從這家印染廠調(diào)走了。姑媽說：“調(diào)走也好，換換環(huán)境。人都說印染廠是個大染缸，你就是一塊白布，也會被染黑的。” 她來紡織廠不久，就趕上了文革。一天，造反派頭頭王麻子找到她，對她說：“你能歌善舞，還是來宣傳隊吧。”于是，她又調(diào)出了車間。不久，兩派群眾組織武斗。一天晚上，王麻子來找她，見屋里只有她一個人，就想占她的便宜。這時，一個保膘闖了進來，報告說對方可能要進攻了。王麻子以為丑行敗露了，就殺人滅口，武斗中背后打黑槍，干掉了那個保膘。后來東窗事發(fā)，王麻子被槍斃了。 為了制止武斗，支左的解放軍進駐了廠里。由于她當過兵，對當兵的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她就常來幫軍代表洗衣、打飯。時間長了，軍代表有些想入非非了。他不斷地往家里寫信，催農(nóng)村的妻子離婚。這位軍代表的妻子，不愧是軍人的家屬，雖然是農(nóng)村人，卻很有戰(zhàn)斗力。她領著孩子，拿著信，來部隊鬧開了。為了息事寧人，部隊就讓這位軍代表轉業(yè)了。 這件事發(fā)生后，廠里的造反派很欣賞她。他們認為她有能力，都能把軍代表拉下水，就把她列入了組閣的名單。但是，隨著一批老干部被“解放”，進入了“三結合”的革委會領導班子，造反派單獨組閣的陰謀破產(chǎn)了。她也因此被宣傳隊開除，又回了車間。 離開車間時間長了，她已經(jīng)不習慣上三班了。特別是上夜班，總是打瞌睡。有天她不舒服，想休息一天，就去廠衛(wèi)生所開假條。衛(wèi)生所的醫(yī)生不給她開假條，她很生氣。她走出衛(wèi)生所，遇到了廠里的一位青工。這位青工是廠技校的學生，文革中受了刺激，得了精神分裂癥，一犯病就打人，所以人們都怕他。他也喜歡她，見了她喜歡開玩笑叫她媳婦。他聽說醫(yī)生不給她開假條，就氣呼呼地說：“誰敢不給我媳婦開假條，看我怎么收拾他！”醫(yī)生怕挨打，就只好開了假條。以后她只要想休息，就找他一塊兒去衛(wèi)生所開假條。 這件事反映到了廠里，廠人事科的科長就找她談話，說：“不想上三班好說，干嘛要找一個精神病呢？”他許諾把她調(diào)出車間，交換條件很簡單，就是嫁給他。他有妻子，是個老病號，成天喝中藥。他為了掃清障礙，就在熬藥時，往里面摻水泥。妻子喝得肚子鼓漲，最后死了。他也因此鋃鐺入獄了。 出了這么多事，人們都怪她，說她是害人的狐貍精。 聽了李文的講述，同事們開始同情起她來。一位同事嘆氣道：“她變成這樣，都是逼的啊！”
對于他們的來往，姑媽雖然沒表示反對，卻有些擔心，說:“你沒聽人說嗎，小白臉兒，沒一個好心眼?再說，你們倆人，一個是南方人，一個是北方人，以后能合得來嗎?” 她說:“姑媽，你怎么連你的侄女都不相信了?你要相信你的侄女，她是不會看走眼的。至于生活習慣，他說呀，他比咱老陜還愛吃油潑辣子面條和鍋盔，更別說涼皮、羊肉泡饃和肉夾饃了。” 很快，學工勞動就結束了。 兩人分手時，他們一起來到了浐河邊。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兩人相互贈送的禮物都一樣，都是一本紅寶書，里面夾著一張個人的照片。 他們坐在岸邊的柳樹下，浐河流水嘩啦啦地從他們腳下流過，好象在為他們歌唱。 他高興地唱著歌，用柳條和野花編了個花冠，戴在了她的頭上。他說，她真象博物館噴水池中那個汲水的半坡姑娘。 在柳蔭下，他還用金紙折了兩枚戒指，鼓起勇氣，單腿跪下向她求婚。 看著跪在自己面前求婚的他，她很感動，覺得自己好象在做夢。她想起了少女時做的那個夢，覺得他就是夢中的那個男子。她不由的伸出手，把他拉了起來。 兩岸柳樹在微風中翩翩起舞，好象在為他們祝福。她依偎在他的懷里，輕聲問道：“你和你的維納斯在一起，是要帶她上天堂？” “不，”他說，“我要和她一起下地獄！” 她滿意地笑了。她覺得自己太幸福了。她頭靠著他的肩膀，有些撒嬌地說：“我想離開這兒，不想再當什么女酋長了，一心只想做你的維納斯！” 一個月后，他們就結婚了。 一年后，她就從這家紡織廠調(diào)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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