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鋪一段坑洼斑駁小道在你家門前，日夜盼想著你的歸來。日落日出，那熟悉的步履聲卻遲遲未肯出現(xiàn)。當初，扎著羊角辮的大眼女孩經(jīng)常哼唱著純純的歌謠，歌聲是多么的歡快。
我想，小女孩的快樂是無憂無慮的，幸福是如此的簡單。不時，小女孩就會聽到隔壁傳來的男孩尖利哭聲，以及男孩父母苛責男孩的逆耳言詞。這時的女孩會皺緊眉頭，輕咬嘴唇，眼中不時閃過一絲暗涌情愫。說不清，道不明，卻真實存在。女孩心中猛得涌出一股惻動，這促使她打開了面對著男孩家最近的那扇窗戶。抬起圓墩墩的小腦袋，踮起那光著的小腳丫，極力眺望隔壁男孩家的人影攢動，耳中不時聽到家具撞擊聲，還有那不時的凄厲哭聲和大人們粗曠叫罵聲所構筑的混雜交響曲。
女孩心中暗暗嘀咕，男孩別哭，在你周圍，有一雙關注你的眼睛在不遠處緊緊窺視著你。不要在女孩面前丟丑�。∧泻�，堅強點。我懂你，男孩，女孩在心中對男孩說。或許他是在為其他男孩頂替罪責呢，男孩啊，你是世間最富情義的小孩。抑或是為了庇護班里的女孩受到幾個高個子的故意刁難，而與他們扭打作一塊。最后免不了那幾個惡棍來你們家告發(fā)你，你也唯有將全部罪責包攬在你柔軟的肩膀上。
當然也不能排除你在學校的功課落于人后，因為，你經(jīng)常將我書包里的作業(yè)拿走，然后躲在某個只有我倆知曉的角落，翻開我苦心習作的作業(yè)本。不顧我數(shù)次的婉轉勸告，手中揮動著那未曾削尖的鉛筆，筆走龍蛇般將本應該思索良久的習題照舊補在空白處。男孩只顧埋頭抄襲，那工整細致的作業(yè)本上的對錯，男孩從未有過疑慮。信任從這一刻開始便從兩人內(nèi)心萌發(fā)出來，可是最終還是避免不了學校成績單上未及格的命運。
歷經(jīng)風雨的小道目送著女孩的離別，以及男孩對女孩的依依不舍。今天的他們是否熟識，抑或各自形同陌路，散落在天涯。
二.
化生為西湖斷橋上，青苔密覆的一塊青磚，千百年的風雨不時地輕撫我本已滄桑頹敗的額頭。浪潮一波接一波的沖擊著我本已羸弱不堪的瘦弱身軀，多少的搖曳游船從我眼前擦身而過，燈火在湖中搖晃，投射到我久未開顏的僵硬臉皮上，綻放出璀璨的笑臉。不知何時，我被一個素素衣袂的女子攝魂奪魄而去。她是如此的清新脫俗，款款大方間帶著些許羞澀。好似江南細膩柔情的水鄉(xiāng)碧玉，又恍若宮闕中富貴雍容的貴婦麗人，氣質(zhì)脫俗，舉止優(yōu)雅，淡雅熏香伴著雨后清新的湖風直熏我鼻子。
我經(jīng)常在閑暇時，用我那思維靈動的頭腦闡發(fā)出各種聯(lián)想。到底這位素雅的女子是哪家的姑娘，誰家父母有這等福氣，能養(yǎng)出如此水靈的美麗女子。此等女子一定出自家風嚴謹，父母修養(yǎng)甚高的人家。說不定是出自書香世家，從小伴著書，聽著琴，看著長輩揮毫弄墨，在宣紙上寫著麗詞佳句的墨香中長大。她喜歡靜靜地被爸爸摟在懷里，好奇地看著爹爹那在棋盤上，棋子步步驚心地走位。她時而看見父親凝眉苦思，時而見父親眉眼間露出那隱藏很深，難以捕捉卻又轉眼即逝的淺淺含笑。在盤盤棋局的兵來將往，槍戈交接中。女子學會了許多為人韜略，與人交往之道。
不過歲月終究不留人，輕盈的步伐不知何時也套上了沉重的現(xiàn)實枷鎖。就在前幾日，我聽說橋上風行著這樣一個傳言。京城尚書家的某位紈绔公子哥看上了這位妙齡少女，下重金聘禮來向這位女子府上提親，并揚言，如果女子家不同意聯(lián)姻，便將其家婦孺老小發(fā)配西北，從事重體力的徭役。這樣一樁不容商榷的不對等婚姻便在雙方的沉默中應允了，女子父母用不著征詢女子個人意愿，在那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悲劇年代。
其實，早在這次提婚之前，女子便已經(jīng)暗許人家。也就是在傳言爆發(fā)的前一天晚上，迷糊中的我聽到了女子和她意中人的纏綿對話。女子用她那揉人心弦的話向男子輕聲述說：“雖然你是一個功名未就，窮苦不堪的儒生。我們倆的婚姻可能會遭遇太多外在世俗的重重阻隔，家世的門不當戶不對，外界對我們婚姻的閑言碎語�？墒俏疫�是愿將此生托付于你，你是否能接受我對你的殷切期盼”。女子對男子說：“你要努力勤學苦讀，考取上功名，等到你功業(yè)騰達之時，就是我們洞房花燭之夜。”男子嘴角微微一動，眼睛中閃現(xiàn)著激動的淚花，強忍著興奮而又底氣十足的答道：“今生非你不娶，我承諾不是空口說說而已，我的行動才能代表一切。”
不過，那夜短暫的相見卻是這對苦命鴛鴦的最后一刻溫存片段。沒多久，女子便在我的眼皮之下鉆進了那自由湖水中，不曾再次出現(xiàn)。男子作了千古的大文人，終身未娶，唯有山水浩卷伴隨其一生。
三．
被樵夫從山上砍下的大樹上的一塊木頭，本想著我能被工藝大師雕塑為絕美無二的大師級工藝品，擺放在博物館的顯眼位置，習慣著被那驚訝的眼神打量著，享受著人們想占有我而生出的蠢蠢心動�；蛘呤潜蝗藗兊窨虨槟九既斯┓钤谏駢�，過著香火繚繞，瓜果包圍的神仙日子。
但是，事實并沒有我臆想中的如此美好。我被樵夫砍來放在一個普通農(nóng)家小院中，與燒火柴薪為伍。其后的幾天之中，滿腹牢騷的我經(jīng)常抱怨不停，如此的棟梁木材被不識貨的粗人拿來當柴薪燒。但是上天并沒有如此輕薄對我，給了我一次見證真情的機會，這就不得不提后面我見證的感人故事啦。
我被樵夫的家人拾了去，打造出了一根老人手中助步的拐杖。一個滿頭銀發(fā)，瘦弱不堪，腿腳不便的老人接過我時，仔細用她那渾濁無光的旮旯獨眼打量著我。只見疲軟的眼皮突然往上翻，緊繃多時的臉皮努力牽動著面部垂老的神經(jīng)，顯示著老人前所未有的內(nèi)心歡快。我正納悶著，心中無數(shù)的疑問在此時悉數(shù)冒將出來。心中偷想，也許是老人有了我這根堅實的拐杖，便可以出去走走，竄竄親戚，外出曬曬太陽。
在即將發(fā)生的事情上，立刻就證明了我先前的猜想大大的不正確。當老人不顧家人們的勸阻，用手緊緊握住我，用盡全力從竹椅上踉蹌而起，彎著她那佝僂的身軀，多時才站穩(wěn)腳跟。隨后，她頭也不顧地拄著我朝農(nóng)家小院的一片茂密竹林步履蹣跚而去，身下的我明顯感到老人兩腿的軟弱無力，以及握著我身子的手，那不可能克制的大幅度顫抖。老人的步伐并不是雙腳的前后交替，而是近乎于地面平行的拖曳。在她的身后，是兩條歪歪斜斜的行動軌跡，就好像蝸牛行走留下的粘液條紋。她行走的是如此的緩慢，如此的吃力，似乎她腳下的螞蟻都可以輕易超越她。
最難的一個緩坡呈現(xiàn)在我和老人面前，剛下過雨的黃土坡在當時看來是那么的泥濘，那么的濕滑，那么的不可逾越�？墒菆远ㄐ拍畹木髲娎先瞬粫p易言棄的，到底什么事物的吸引力能有如此之大，讓一位久未行走的老人，冒著隨時都有可能顛倒在地，失去生命的危險，不顧一切地去往她那日夜期盼的某個地方。此時的我，萬分的好奇。
就在我推測的時候，老人的一個舉動徹底的將我弄糊涂了。她竟然撒手用力將我拋上了這個緩坡，把我丟在了一個小丘陵上。然后，她吃力地蹲下雙足，跪倒在地。雙手橫趴在泥土上，用手做前肢，將膝蓋做后足。像足了一只垂垂老矣而心有不甘的尋食病貓，雙手和膝蓋一前一后在泥土中滑動著。不久，泥土里便留下了星星點點的紅色，伴隨著天空雨點的沖刷，越擴越大。
到達山頭的我，這才明白坡上的小丘陵是一座墳墓，那里面深埋著老人摯愛的人。她的老伴在30年前為了救她出水而淹沒在波濤洶涌的洪水中，這是老人一生的愧疚。她時常責備自己，為什么老伴要去救她，不然今天躺在里頭的便是她自己。
淚水伴著雨水澆灌在荒草叢生的土地上，沒人知道這是一座深埋摯真愛情靈魂的地方。直到老人也永久地陪伴在她愛人的身邊時，人們才明白當初老人不尋常的舉動。而我也便永久地佇立在這兩座沉睡千年的墳墓上，直到我被時間溶蝕，作為她們不朽愛情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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