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總覺身體某個部位有些異樣，但總體并不影響日常，也就沒有上醫(yī)院去。那地方對我來說，總歸有些奢侈，更何況我這條賤命也不配得到治療，畢竟這世界已將我拋棄，我又怎能無恥的茍活……
這仲夏夜帶來的焦躁，又一次讓我陷入了泥沼。每當這時，十年前那個雨夜所發(fā)生的事就會反復在我腦海上演，那個被我奪去了生命的孩子，就再一次立在了我的面前。
“對不起……對不起……”我面著墻壁，雙唇顫抖著一開一合，不斷祈求原諒，但終究于事無補，他仍在我的眼前游蕩。犯過的錯不會因道歉而得到彌補，十年的審判，也沒有讓一個充滿罪惡的靈魂得到洗煉，意識到這一點，我止聲蜷縮在床上不動了。短暫的寧靜過后，耳邊漸漸傳來了急促的雨聲、孩童的慘叫和審判的錘音……痛苦，煎熬，我身體那個部位的異樣，又一次被這罪惡放大了。
每當這幻覺來臨時，總能激起我本能的求生欲望，這時我才能短暫的放下我的罪過，而只想著眼前幻覺所帶來的痛苦。突然從什么地方傳來一陣聲似孩童的啜泣，這聲音令人毛骨悚然，陌生中又有一絲熟悉之感。它是連續(xù)不斷的在耳畔作響，不像我身體中的聲音是雜亂無序的。這絕不是我的幻覺，而是現(xiàn)實中正在發(fā)生的，明確不是來自幻覺，我便支起粘膩的身體去尋那聲音的源頭，這短暫的目標讓我此刻正在遭受的痛苦得到了片刻的緩解。我環(huán)顧著四周，只看見灰墻上到處生著霉菌，十年前這屋還有些生氣，現(xiàn)在全然一副死相，可這并沒有喚起我任何傷感的情緒……從臥室來到客廳，高高蕩起的窗簾讓我明白了怪音的原因，未關(guān)嚴的窗戶留下的縫隙，引來了這詭異的聲響，我立馬抬手掐斷了這不安的源頭，頓時萬籟俱寂。
猛然的死寂讓我一下想起了母親，可我尋不到關(guān)于她的任何蹤跡，腦袋里仿佛沒有關(guān)于這個人物的形象……每當這時，我多想大哭一場，可眼窩卻似一片尋不到綠洲的沙漠，我躺在其中任其炙烤，損毀了皮肉，也無動于衷。
我曾在腦海中，不斷構(gòu)想母親離開的各種情景，仿佛我陪在她身邊一般，我想以此來麻痹自己——“母親是壽終就寢的”，可這卻在不知不覺中，逐漸削弱了母親真實的形象。想著被我罪惡牽扯而失去生命的人啊，罪惡合悔恨的幻覺就又一次填滿了我，或許我該從此一躍而下，看著窗外，我的雙眼逐漸失去了聚焦，我如此這般地想象著自己的死亡。悄然間，窗外掛起了一陣狂風，街邊的梧桐都整齊的歪向一邊，烏云鼓動著，一場暴風雨就要降臨。一道閃電過后，伴隨著低吼的雷聲，我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門外，走向了即將上演的暴風雨中。
我走在路上，風掀起了我的亂發(fā)，而后天就像是決堤的大壩，雨水頃刻奔涌而下，頓時浸透了我的全身。十年前那個雨夜，此刻仿佛正在重新上演，我走在雨中，不同于十年前醉酒驅(qū)車。我感受著風和雨的撞擊，雙眼逐漸被雨水淹沒了，路邊的微光指引著我漸漸逼近了那個記錄著我罪惡的地方。
時過境遷，這里早已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唯獨留存的，是坐落在馬路旁的廣場，而我罪惡的原點便是靠著廣場的這條馬路。今夜同那夜何其相似，奔走躲雨的人，站在街邊檐下等待的人，都像是同一撥人。那夜就在這里，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奪走了那個孩子可愛的生命。
我走到馬路中央，過路的車按著喇叭一個接一個的繞開了我，我想“他們何不將我撞死”，有人朝我呼喊，但我只聽見風雨的呢喃。百十步后，我到了那孩子曾經(jīng)躺著的地方，帶著無法言說的心情，像那孩子一樣躺了下來。這一系列動作自然而又莫名地發(fā)生著，我開始像那個孩子一樣感受夏雨的冰涼，感受寧靜的死亡，此刻的我好像不再是我……
雨落在我的眼前，鉆進了馬路的裂縫，我仿佛看見了十年前那個孩子最后看到的場景，這時，母親的身影忽然清晰的顯現(xiàn)了，關(guān)于她的回憶伴隨著雨點紛至沓來。久違的眼淚終于噴涌了出來,混合著雨水，但仍在臉頰留下一絲溫熱。我緊緊的貼著水泥地面，合上了雙眼，雨水不斷地落在我的身上，此刻我仿佛忘記了時間，漸漸的感受到了一陣溫暖……突然，耳邊隱約傳來一聲巨響，我好像騰空而起，接著一陣劇痛，而后又舒服了起來。不知過了多久，我慢慢地睜開了雙眼，發(fā)現(xiàn)自己依舊躺在原點，“原來是一場夢”。我站起身來，感到異常的輕盈，周圍的一切那么清晰，雨的聲音和風的感覺，這時我的目光落到了面前空曠的廣場之上，只是在眨眼之間，那里突然聚起了一堆人頭。
我向著人群走去，一種奇異之感包圍著我，廣場中央的金字塔型噴泉此刻比初看時變大了許多，人群圍在噴泉一側(cè)，他們大都穿著黑衣或是什么衣服，并不能看清，奇怪的是沒人撐傘，我站在外圍，除過雨聲聽到一陣女人慘烈的嘶吼，瞬間我的心像是被閃電擊中了，這一切像是幻覺又好像是在真實發(fā)生，隨后我輕而易舉地就進到了人堆的最內(nèi)圈，這下才看清了這里正在發(fā)生的事情。一對面色猙獰的夫妻，男人正在不停地扇著女人的面頰。這奇怪的場景，傾盆大雨的夏夜里居然上演著如此荒謬的戲碼。女人的哭泣像是被石頭擊起的漣漪，蕩漾在空中，男人仿佛也在哭泣，他一邊扇打女人的面一邊說著什么，而女人哭，好像也并不為這巴掌而哭。
我不知道這戲碼已經(jīng)進行了多久，但我希望他停止，我站在人群中，渴望有人前去制止，但所有人都無動于衷，我看他們甚至沒有表情，而我也沒有任何沖動的感覺。那男人的暴行，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著。我想離開了，這場景讓我窒息，但我的腳步卻變得沉重起來，我想退出人群，卻比進來時難上千倍。我一轉(zhuǎn)頭，又看見了更奇怪的事情，廣場上的金字塔噴泉竟消失不見了。
“是雨恍惚了視線嗎？”
“不對！”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感受不到了雨的撞擊，只能聽見噼噼啪啪的聲音。我的視線又重新回到人群圍著的圈內(nèi)，男人依舊揮舞著團扇般大的巴掌，女人依舊凄慘的哀嚎，忽而那女人與我四目相對了，這時我的內(nèi)心瞬間生出了無盡的悔恨和同情，她的眼神如此熟悉，下一秒她竟向我沖了過來，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臉上，這感覺于皮肉不痛不癢，但卻痛徹心扉。隨著這一巴掌，我成了舞臺的主角，此刻人群都一齊看向了我，我感到一陣惶恐，在那人群里的一角，一個矮小的身影闖入了我的眼簾，十年前死在我車下的小孩，不同往日的幻覺，此刻他像是真的立在我的面前。
恐懼之感瞬間襲上腦門，結(jié)合不斷出現(xiàn)的異象，我斷定自己還在夢中，也許我根本沒有出門，只是在家的床上睡著了，當我醒來的時候，一定會出現(xiàn)在自己的家里，我這樣想著，打了自己幾個巴掌，然后擠住眼睛，又猛地睜開，可還是回不到現(xiàn)實。
我回頭望去，看我來時的方向，馬路上，我居然依舊靜靜地躺在那里，而眼下的我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卻不見任何實體。
這時周圍的人群也全都消失了，廣場上又一次空了下來，我的面前，只剩下那一男一女還有那個孩子怔怔地望著我，我認出了那就是我親手摧毀的幸福家庭，這時耳邊傳來了一陣救護車的鳴笛……我又重新看向了馬路那邊，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抬上車內(nèi)。
此刻內(nèi)心中蹦出的第一個詞便是——死亡。“難道死亡就是這回事么？”
我松了口氣，看著眼前的一家子，又惶恐了起來。我知道自己原本可以救下那個孩子，可我卻逃走了……以這種方式再次面對，心中的萎縮任沒有消減，我猛地轉(zhuǎn)身準備逃離，抬眼，卻看到母親立在我的面前。
“這次我任要繼續(xù)逃嗎？”
看著母親的身影，恐慌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我轉(zhuǎn)過身去，懷著懺悔走到他們面前跪了下來。我將頭埋在地上，靜靜的等待著他們的發(fā)落。
“叔叔，你這是干什么？”
一個稚嫩可愛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抬頭看見那個孩子正蹲在我的眼前，繼而他又開口道：“謝謝你帶我找到爸爸和媽媽。”
我感到受寵若驚，連忙搖頭。這時，我看向他的父母，女人已經(jīng)恢復了平靜，臉上還透著一絲笑意，男人也是同樣。
女人上前牽起孩子的手，竟向著我說：“謝謝你好心人，將我的孩子送過來……”
他們完全忘記了我嗎？我感到一陣的酸澀，眼淚又一汩汩的流了下來。看著眼前團聚的一家，我鼓起勇氣，真的將自己當作一位陌生人，緩緩地開口了：“剛剛？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邊的男人開口了：“十年了，整整十年，她都不肯放下……我本以為再也見不到我們的孩子了……只能用那種方式來使她多一線解脫的機會,幸好等到了……她終于可以得到解脫了。”
說完，他們就領(lǐng)著孩子要離開了。我懷著五味雜陳的心情向他們道別，“對不起”在嘴邊但怎么也無法說出，最后只說了一句“保重”。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的胸口猛的一陣刺痛，而后感到一陣暈眩，恍惚中看見那孩子轉(zhuǎn)過頭來望著我笑了。這時我忽然想起剛剛被女人所打的一巴掌，終于煥然大悟。
在這仲夏的雨夜里，我第一次有了好好活著的念頭，它像一根脆弱的幼芽，第一次堅定地從土里頂了出來。隨著又一次刺痛，我的耳邊傳來“嘀…嘀…嘀……”的聲響。
當?shù)貢r報：
2001年，6月15日，二十點十分，一男子肇事逃逸，至一人死亡……
2001年，6月16日，肇事男子到公安自首……
2001年，8月20日，肇事逃逸男子獲十年有期徒刑。
2001年，9月2日，死者家屬請求重新審判，希望對犯人執(zhí)行死刑……
2002年，8月15日，夫妻墜河自殺……
……
2011年，8月30日，一男子在晚間，大雨天躺馬路上被撞，經(jīng)過搶救現(xiàn)已脫離生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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