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機關(guān)里混，誰不想混出個人模狗樣？誰不想混得出人頭地？誰不想混個一官兒半職？可是，機關(guān)里又不興輪流坐莊，讓每個人都過上一把當(dāng)官兒的癮��！于是，叫誰當(dāng)不叫誰當(dāng)，就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奧妙。
那些奧妙幾乎可以寫成一部厚厚的專著了，可是，它們和我要講的故事毫不相干，這里不說也罷。想我老張從一介平頭百姓到頭戴烏紗，好歹混了個芝麻綠豆官兒，卻又稀哩糊涂丟了官兒，全是喝酒鬧的。我是丑媳婦不怕見公婆。列位看官欲知端的，且聽我娓娓道來。
28歲那年，我從師范學(xué)院畢業(yè)，按分配慣例，是到學(xué)校吃粉筆灰當(dāng)教書匠的，不料，鬼使神差，我被分到鄂北某縣局機關(guān)工作。學(xué)友中的一撥死黨，得知我攤上了此等好事，都一個個彈冠相慶。好像局長的寶座已經(jīng)是我張某人的了；縣太爺?shù)膶氉�，明天就是我張某人的了。他們都可�?ldquo;好風(fēng)憑借力，送我上青云”了。真是書生之見��！其實，事情哪兒那么簡單呀？
我剛到局里上班，板凳都沒暖熱就撞禍了。禍還撞大了,害得我好長時間在局里抬不起頭來。
我剛到局里那會兒，就趕上年關(guān)。局里會餐和為我接風(fēng)合二為一了。我一則人事生疏，再則本來就不能喝酒；于是，我埋頭夾菜，旁邊人的鬧酒似乎與我毫不相干。別人的敬酒我可以謝絕，可是，我不能拂了局座大人的好意啊。那天，一杯酒下肚，剛吃進的東西就噴涌而出，頓時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的。局辦公室的小王要攙扶我回宿舍，我一把推開他，自己踉踉蹌蹌地往宿舍里走去。從機關(guān)食堂到宿舍，路不長，卻黑黢黢的，連一盞路燈也沒有。我嘴里哼著：“今日痛飲慶功酒，壯志未酬，誓不休，來日方長顯身手......“剛唱到這兒,腳下一軟,一個屁股墩就坐在了地下。酒醉心里明啊。是啥東西把我絆了個屁股墩呢？我兩手四處亂摸，忽然，摸到了一個麻袋似的東西，里面熱乎乎的、濕乎乎的、粘乎乎的，我把手往鼻子下一嗅，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兒撲鼻而來，我頓時酒也嚇醒了，不禁失聲大叫“不好了，出人命了！”機關(guān)里還是靜悄悄的，沒有人理會。我趕緊跑到辦公室，手哆哩哆嗦打開辦公室的門，打開燈，給公安局打電話報警。
公安局來了，他們隨我到了發(fā)案現(xiàn)場，用強光手電筒一照，地上果然一個麻袋，打開扎著的麻袋口，出現(xiàn)了一陀陀冒著熱氣的腱子肉。有經(jīng)驗的一眼能看出是牛肉。后來才知道，是局下屬單位給局領(lǐng)導(dǎo)送的年份兒。本來事情到此就拉倒，不料，不知怎地消息捅到縣紀(jì)檢委了，他們正四處抓不正之風(fēng)的典型哩,于是，局里就這樣撞到槍口上了，局座大人就這樣誠懇地向縣委做了深刻的檢查，我就這樣成這一事件的罪人了。
打從“牛肉事件“后，局座大人處處、事事、時時找我的別扭。他在全局干部職工大會上明槍暗箭齊發(fā)：“我們局才來了個大學(xué)生，自以為是天之嬌子，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不安心工作，給縣的報告上用什么‘亡羊補牢’？羊子死都死球了，還補什么‘牢’��！就這樣的水平，還大學(xué)生了？我們局不需要只會告黑狀的大學(xué)生。”
就這樣，我成了全局上下最不招人待見的主了�？h里有什么中心工作，就會抽到我。什么“舊城改造”、“農(nóng)村社教”、“愛國衛(wèi)生”諸如此類的“好差事”，都會攤到我頭上。有時候真想：死豬不怕開水燙，破罐子破摔，橫直這樣了，看能把我咋的？分在縣一中教書的吳國強——學(xué)友里的死黨——勸我：“你如此沉淪，不是正中了局座的下懷了嗎？有時間了寫寫東西啊，說不定，東方不亮西方亮��！”我一想，言之有理，我不能自甘沉淪啊！這樣，一有空閑，我就會寫上幾筆，時不時的有“豆腐塊兒”文章見諸報端。于是，墻里開花墻外香。縣里很多人都知道了某局的張某人是個”大筆桿兒”。名聲大了，不知怎的就上達(dá)天聽了。
一次，縣委組織部來人考核我，他們找到局座，了解我的情況，局座大人好不容易逮住一次機會，就極盡渲染夸張之能事，把我說成了不學(xué)無術(shù)、沽名釣譽、無事生非、好高騖遠(yuǎn)之徒。局黨組，也是一級組織啊，局座大人的介紹，無疑引起了他們的高度重視，提拔重用我的事自然流產(chǎn)了。
消息輾轉(zhuǎn)傳到我耳朵里，我怒不可遏，可是又無處發(fā)泄。那天正好趕上國強的婚宴，我突破了一杯酒的極限，喝了近兩杯兒，除了頭暈?zāi)垦�，血脈賁張外，居然沒有吐酒。在一個朋友的攙扶下，我一路搖搖晃晃回局宿舍。這時，已經(jīng)快上班了，我醉眼朦朧中，看見三三兩兩的同事匆匆向辦公樓走去，不經(jīng)意間，我想起了《史記.陳勝本紀(jì)》里一句話：“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我無所顧忌，引吭高歌起京劇《紅色娘子軍》里的一段唱腔：“眾望所歸根基牢，鴻圖大展云路遙。且看明朝椰林寨，萬紫千紅分外嬌！”引得同事們側(cè)目，以為我是胡鬧臺的“酒瘋子”了，一個個快步從我身邊而過。
一回到宿舍，我吐了個山崩海嘯，吐了個一塌糊涂。想想自己一腔豪情，萬丈雄心，鴻圖未展，壯志難酬，卻落得個落魄潦倒，我招誰惹誰了��？！想到這里，我不由自主地高聲吟唱著李白的《將進酒》：“......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我眼看奔30，也老大不小了。我弟妹兒——國強媳婦給我牽線，介紹了她們廠里的一個叫李云嵐的同事。她22歲，鴨蛋臉，杏核眼，柳葉眉，膚色白皙，儀表端莊，除了偏瘦一點，幾乎無可挑剔（那時的審美可是喜歡胖哦。如果說誰漂亮就是：“看人家肥白大胖的！”一胖遮三丑哩）。
我本人雖然其貌不揚，可是，沾了當(dāng)時大學(xué)生吃香的光，且屢有“豆腐塊”文章見報，被好事者列為“縣五大才子”。只幾度花前月下，我們就牽手了。她老爸，除了覺得我年紀(jì)偏大，也沒有其他不滿。她娘卻說，男的大了好，會疼人兒。于是，我就成了她家的“準(zhǔn)姑爺”。
后來的一次言談里，云嵐老爸知道我和單位領(lǐng)導(dǎo)關(guān)系很僵，就問局長姓什名誰，我便告訴了他。老爺子聽后，興奮地一拍大腿：是他個狗東西呀！原來，局座大人是云嵐沒出五服的表叔哩。沒過幾天，云嵐打電話給我，叫我晚上到他家吃飯。接到電話，我有點兒納悶：我這“準(zhǔn)姑爺”一般沒事就泡在她家，幫著掃掃院子，抹抹桌椅，打打蜂窩煤什么的，也時不時在那兒蹭頓飯吃。為什么今天忽然如此莊重��？
一下班，我趕緊到商店買了兩瓶燒酒和兩包點心就奔云嵐家了。剛走進院子，就聽見屋內(nèi)的談笑聲，除了老爺子外，還有一個熟悉的聲音。我進到屋里還沒轉(zhuǎn)過神兒來，就被老爺子叫到身邊，“來，小張，見過表叔。”果然，和老爺子并排坐著的，正是局座大人。我低眉臊眼地喊了聲：“表叔。”
局座咧著大嘴笑道：“好小子，把我們老李家最漂亮的一朵金花掐走了啊！過來，挨著表叔坐。”
那晚，局座和老爺子哥兒倆，談笑風(fēng)生，喝的特別盡興，兩瓶白酒喝了個底朝天。酒喝到一半時，老爺子叫我給表叔敬個酒。我剛要起身，云嵐一把攔住我說，“爸，人家不會喝！”老爺子嗔道：“鬼丫頭，知道個啥呀？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來，給你表叔敬個酒。”我端起酒和局座碰了杯，一口吞下，除了覺得從喉嚨到腸胃火燎一般難受，竟然沒醉。
后來，從老爺子那里才知道，為什么局座大人如此恨我了。原來，縣常委會上定下他為提拔對象，不曾料到，“牛肉事件”攪局，堵住了他的仕途。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我居然成了他的侄女婿。是親三分顧。他通過老爺子給我?guī)г拑�，�?zhǔn)備提拔我為辦公室副主任。局里那幫勢利眼兒，也不知道從哪里了解到我和局座的這層關(guān)系，他們前倨后恭，一個個換了一副嘴臉。我的仕途似乎一馬平川，前程似錦。哪里曉得，我又一次栽在了這該死的酒上了......
本以為恨我的局座大人成了自己的表叔，我的仕途會柳暗花明，前程似錦的。不料，我倒霉就倒霉在這該死的酒上了。
快過年了，云嵐跟我商量：給局座表叔送禮。她的意思我明白：一是想進一步改善我與局座的關(guān)系，再是也有催促他及早還愿的暗示。送酒理所當(dāng)然就要送最貴的茅臺酒了。我們到副食品公司一看，一瓶茅臺要160幾元，兩瓶得300多哩!那時的收入低啊，我一個月的薪俸才70幾塊兒，連半瓶茅臺都買不到。我們兩人的衣兜翻了個底朝天，也湊不到兩瓶酒錢，只好回家取錢。我們湊夠了400塊錢，剛要往副食品公司的，云嵐被她娘叫住了，“嵐兒，小寶突然發(fā)高燒，你姐送他到醫(yī)院了，你快去看看�。�”云嵐催我去買酒，自己慌哩慌張騎車去醫(yī)院了。
商業(yè)街車水馬龍，人頭攢動。我推著自行車被擠到了路邊。路邊一家熱鬧的副食店吸引了我，我把車順在路邊鎖好后，就擠進店里。剛湊到柜臺旁，一個漂亮的姑娘就過來了：“您好！請問，想要什么？”我說，茅臺酒。姑娘說，“對不起，沒有。您看，我們店糖果、點心齊全，您......”我打斷了她的話，對不起，我只要茅臺酒。我正準(zhǔn)備往外擠的，柜臺里一個四十對歲的男人大聲說：“兄弟，別走哇。你要的茅臺，我們店里有�。�”
一會兒，他從里面拿出兩瓶茅臺。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和剛才在副食品公司看的一模一樣，就問：“咋賣的？”那男的說，“這是一個朋友托我寄賣的。它原價167塊，你要，就抹去零頭，160塊。”我起身欲走，那男的說，“兄弟，我再退一步，150賣你。蝕得太多朋友那里不好交代啊！”我一想便宜了幾十塊，還少走幾步路，就數(shù)了300塊遞給他。
晚上，我和云嵐把酒送到了局座大人家了。閑談時，局座告訴我，我的入黨申請已經(jīng)組織審查通過，年終開黨員大會，新黨員宣誓；并暗示辦公室的工作，今后要我多挑點兒擔(dān)子。
從局座家出來，我興奮異常。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述說我的遠(yuǎn)大理想和宏偉抱負(fù)。云嵐笑我是給一點顏色就要開染房，給一點陽光就燦爛��！我似乎感覺到，我的仕途，已經(jīng)進入到晉階的快車道了。不料，快車偏向傾覆，我的人生再次走進低谷。
原來，局座大人請春客時，用我送的茅臺待客。這酒是假酒勾兌的，八個人放倒了三對半。來客都是縣里聲震朝野的大員啊。局座大人顏面丟盡不說，還被縣委全縣通報批評。我又一次成了這一事件的罪人了。
假茅臺把我害慘了，眼看到手的辦公室副主任，跟煮熟的鴨子一樣飛了。官兒沒當(dāng)上，我還成了局座大人眼里的喪門星。聽說局座大人準(zhǔn)備把我塞到下面企業(yè)里去。
我惶惶然若喪家之犬，卻又無計可施。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好聽天由命了。我的下派通知沒等到，局座大人卻等來了他的任命通知--任縣政協(xié)經(jīng)濟技術(shù)委員會主任委員。我如聞大赦般送走了局座“表叔”。
新來的局座大人是從縣委機關(guān)下來的。四十出頭，謝頂，整個兒一“地方支援中央”。人挺隨和，老是笑瞇瞇的。那天，辦公室主任陪著新局長和局機關(guān)同志見面，新局長握著我的手，眼睛小快笑成了一道縫兒，他問主任：“他就是局里大筆桿兒，張秀才吧？” 主任陪笑連連點頭。新局長拍拍我肩，丟下一句：“挺年輕，有希望��！”他們到別的科室了，我反芻著“有希望，什么希望啊”我呆立在那兒......
不久，局里接縣委宣傳部通知：為貫徹落實黨的“十四大精神”，縣里擬在近期舉辦社會主義市場經(jīng)濟理論研討會，望縣直各部門根據(jù)實際，開展調(diào)查研究，準(zhǔn)備好理論研討文章云云。
接到通知，局政工科在機關(guān)學(xué)習(xí)時做了安排，號召大家都來寫。我就根據(jù)“十四大”發(fā)展多種經(jīng)濟成分的精神，寫了一篇題為《放水養(yǎng)魚，大力發(fā)展縣域經(jīng)濟的民營經(jīng)濟》。不料，論文一炮打響，不光獲得縣里社會主義市場經(jīng)濟研討會的頭獎，參加全省的理論研討會，也奪得頭獎。
從省里載譽歸來，局長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他笑的兩眼密縫著，“果然是大筆桿兒，出手不凡哩！為我們?nèi)h、全局爭光奪彩啊。下一步局里中層干部調(diào)整，準(zhǔn)備給你壓擔(dān)子。”我誠惶誠恐。說，怕自己能力不行，有負(fù)領(lǐng)導(dǎo)的厚望��！他大手一揮，”領(lǐng)導(dǎo)能力也不是與生俱來的，不鍛煉哪行�。�”局長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我只得做好接擔(dān)子的準(zhǔn)備。
不久，局里中層干部調(diào)整，眼巴巴都搞完了，擔(dān)子也沒有壓到我肩上。相反辦公室漂亮的打字員吳雪娟揀漏，成了我的頂頭司——辦公室副主任。我百思不得其解。局長說得好好的，給我壓擔(dān)子的，怎么最終把那么沉重的擔(dān)子壓在一個柔弱的小姑娘肩上？
局技術(shù)科的小肖，專業(yè)技術(shù)不敢讓人恭維，可是，打探消息的技術(shù)卻是全局一流，人稱“百事通”。他到辦公室時，看我在那兒發(fā)呆，就說，“秀才，犯傻了吧？想當(dāng)官兒，玩空手套咋行��！”
什么空手套��？他的話更是令我一頭霧水。他最后揭開迷底兒，更是令我驚詫不已。
局里中層干部調(diào)整塵埃落定，本來局長允諾給我壓擔(dān)子的，不知怎的，擔(dān)子竟然出乎意料的落在辦公室打字員的肩上，我只落了干瞪眼，透心涼。
“百事通”小肖大發(fā)感慨。他說的空手套讓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小肖說：“就是空手套白狼�。∧憧催@次才提的，哪個不是送禮送的？”我感覺這話過于邪乎，就嗆他：“人家送禮跟你匯報了？”
小肖摸著已我日漸蕭條的腦袋，道，“老兄，用它想�。≡趺纯此彩菈蚵斆鹘^頂了，怎么不會琢磨��？有個故事你聽過沒有？”他看我沒有反應(yīng)就自顧自說道，“有個地主，每到年底就要佃戶送禮，否則就要抽地不讓租種了。有個叫王小的農(nóng)夫調(diào)戲地主，把一只雞藏在身后去見地主。地主一見沒有禮，就說‘此地不與王小種。’王小從背后拿出雞。地主一見，喜笑顏開說，‘不與王小還與誰？’王小說，‘難怪都說東家租地要送禮呢。’地主失口否認(rèn)那是‘無稽（雞）之談。’王小說，‘我怎么一拿出雞就行了呢？’地主說，‘我那是見機（雞）行事��！’”
我譏刺他，“你這么會琢磨，怎么不送，也好提個一官半職��？”小肖小背頭一甩，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過了30歲，歲月像駛進了快車道，想慢都慢不下來。眨眼之間，又過去了一年多。局長又一次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他這次沒笑，可是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倒叫人覺得別扭，他說，“小張啊，上次局里中層干部調(diào)整，沒給你搞上；這里面有難為人道的苦衷啊。馬上局里又要搞中層干部微調(diào)了，你要做好準(zhǔn)備哦。你知道就行了，這話一定不能漏出去了。”
從局長辦公室里出來，我心里一直還在犯嘀咕，“做好準(zhǔn)備，做好什么準(zhǔn)備呀？”剛到技術(shù)科門口，被小肖鬼鬼祟祟地叫住了。他四顧無人就把辦公室的門一掩，說，“老兄，這次局里中層干部微調(diào)，你有戲�。�”
我大吃一驚，局長剛才給我說的話，怎么這么快就漏出風(fēng)聲了。是他偷聽了？我吃不準(zhǔn)。王顧左右而言他，說，“天上果然掉餡餅了啊？”
小肖把椅子拉近湊過來說，“別裝了！我都知道了。你這次可能安排局辦公室副主任。不瞞老兄，我這次也要動動窩了。”
我說，“是技術(shù)科副科長？”
他做出一副天機不可泄的神態(tài)，說，“到時候都知道了。老兄，你也要做好準(zhǔn)備哦。”
剛說到這里，科長大高進來了，“你們商量什么軍國大事兒，搞的這么神神秘秘的？”小肖一吐舌頭，扮了副鬼臉說，：“我在問張哥結(jié)婚這么長時間了，嫂子的肚子咋沒動靜啊？”
我裝出要打的樣子，“早知道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哩！
不久，局里中層干部微調(diào)搞完，小肖任局財務(wù)科副科長，我原地踏步，依然是大頭兵一個。我搞懵了，我是沒做好哪方面的準(zhǔn)備呢？
小肖榮升副科長，局里那撥兒大頭兵兄弟沒有輕饒，狠敲了他一筆，叫他在得月酒樓擺了一桌兒。那天六、七個兄弟，大多喝得七葷八素的，一個個說起話來舌頭都不聽使喚了。小肖作為東道主，自然喝的最多，那天他喝得兩腿打摽，走路一搖三晃的，我攙扶他回去，他兩條腿不行，可是一張嘴兒還行啊，一路只聽他含混不清地說了，“兄弟（平時一直喊老兄的，官兒一升，年紀(jì)也看漲了，我成“兄弟了”），你咋書生氣十足�。拷心阕龊脺�(zhǔn)備，你不聽，禮送到了，官官兒不就到手了嗎？”
我故意問，“你準(zhǔn)備的啥？”
他說，“我去局長家里喝茶，局長夫人說想換臺電視。我就托人從武漢帶了一臺29英寸的純平彩電。這不，大彩電換了頂小烏紗。”
哦，搞了半天，是要做好這方面的準(zhǔn)備�。�！這不是封建時代的賣官鬻爵嗎？官場的黑暗我是有耳聞的，而如此黑暗、如此污穢，是我始料未及的。云嵐和我商量：嫁給當(dāng)官的做娘子，嫁給殺豬的翻腸子。咱們也花錢運動運動，好歹撈個一官半職，我們不是也能跟著你人前顯貴��？老婆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但是那樣做不光傷了我自尊，也大大降低了我的人品。因此，我不假思考一口回絕了。云嵐氣得一拍腿，算球了，你的事兒我再不管了。云嵐讀書少不知道。讀書人最講的就是氣節(jié)。所謂的“士可殺不可辱”就是這個道理。我可以在官階上低你，絕不能在人品上低你。如果說有道德底線的話，這就是我做人的操守底線。
過了不久，局長又一次把我叫到他辦公室里。他搔著光亮的腦門兒，說，“小張，上次局里中層干部微調(diào)，沒把你提起來，你有什么想法��？”
我正襟危坐，話里有話說，“沒有哇，不怨別人，怨我沒做好準(zhǔn)備�。�”
局長站起來，在辦公室踱了幾步，說，“上次報的有你，不知道為什么組織部沒批？我把政工科長好一通批，可是，說實在的，這事兒真怨不得他��！”局長盯著我看我的反應(yīng)，見我沒搭茬兒，就說，“局辦公室主任是個多么重要的位置啊，可是，卻找了個尸位素餐辦文不成，辦事不成的人。”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縣委辦的文件，說，“這么重要的事交給他，我真的不放心；只有交給你這大筆桿兒，我心里才踏實一些�。�”我接過文件一看，是一個開展“我為振興經(jīng)濟獻(xiàn)良策的活動通知”，“通知”要求縣直各部門集思廣益、群策群力，為振興我縣經(jīng)濟獻(xiàn)良策，找出存在的問題，拿出切實可行的解決辦法。
我拿過文件犯難了，局長這分明是用你抱懷里，不用推崖里啊。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在下樓拐角處遇到小肖。他見我一臉苦相就拿我開涮兒，說，“大筆桿兒，又有啥美差�。�”
我把文件遞給他，說：“我一介草民，能和科座大人比，有美差輪得上我嗎？”
他瞭了一眼說，“兄弟，機會來了！你又可以大顯身手了啊。局長在縣里邀到功了，你不就在局長那里邀到功了？到時候你不想當(dāng)官兒也由不得你啊。”
我無奈一聲長嘆：“唉，局長是口惠而實不至，我想也白搭啊。”
小肖四顧無人，才低聲說，“局長那時到任時間不長，他想提誰，班子里有人掣肘啊。這次就不一樣了,關(guān)系理順了。聽我的沒錯，這次搞好了，局長絕不會虧待你的。”
細(xì)一想，小肖的話挺有道理。我不是不想丟掉讀書人的氣節(jié)操守，憑自己的真才實學(xué)博得官位嗎？這次說不定就是一次機會哩！于是，我就下到企業(yè)里，聽了一些廠長的意見和建議，回到局里就潛心研究，寫了《一業(yè)活百業(yè)興，依托二汽，走加工業(yè)立縣之路》。文章交給局長后，過了兩天，他把我叫到他辦公室。
局長眉開眼笑，拍著我送去的文章說，“真不虧為大筆桿兒啊。文章內(nèi)容祥實，邏輯嚴(yán)密，說理透辟，立論高屋建瓴，見識卓然不俗�。⌒�，如果再不提拔你，別人真會說我們埋沒、糟蹋人才啊。我已經(jīng)跟上級組織建議，把辦公室主任調(diào)走另行安排，這么重要的職位非你莫屬�。�”
我想官兒那么久了，也就不謙虛了，“謝謝領(lǐng)導(dǎo)的重視、栽培。我不會讓領(lǐng)導(dǎo)的失望的。”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我心里按捺不住興奮之情。想起了那句人人皆知的至理名言：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我這個埋藏已久的金子，也該發(fā)光了。或許我命里沒有官運。局長和我談話不久，縣里召開全縣經(jīng)濟工作大會。會上，縣里確定了依托二汽，走加工業(yè)立縣之路的發(fā)展戰(zhàn)略，并點名表彰了我局發(fā)現(xiàn)問題及時準(zhǔn)確，提出的解決辦法切實可行。他們這種大興調(diào)查研究、求真務(wù)實之風(fēng)，是值得全縣干部學(xué)習(xí)、效法的。他們提出的解決問題的思路，為縣委決策提供了重要的決策依據(jù)。
這次會后，不到半個月，局長就升遷為縣委政策研究室主任，他給我許的辦公室主任，又成了一張無法兌現(xiàn)空頭支票。
局長老是許愿卻老是耍猴一樣，口惠而實不至，讓我徹底心涼了。我不想和他們玩兒了，就破罐子破摔，放浪形骸起來。上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即便在單位，也和他們玩起了失蹤。才提起來的代理局長私下對人說：“這個秀才怎么搞的�。繘]事還在單位露個面兒，用他的時候卻跑得沒影兒了。該抓抓工作紀(jì)律了！”
這天，我上班點了個卯就出去了，在一個露天茶館的濃蔭下,幾個人正圍坐一方桌，楚河漢界，刀兵相接。我不由得駐足湊攏去。一看他們下棋，竟忘了時間。有人說，“到點兒了，學(xué)校放學(xué)，該接娃了。棋攤兒散了，一看手表，已經(jīng)11點了，就悠哉游哉往回走。
剛走到局機關(guān)大門口，只見辦公室主任夾個公文包慌哩慌張朝外走，他一看見我激動地想擁抱我似的，“秀才，你可回來了。全局上下都發(fā)瘋一樣的找你，到哪里去也沒說一聲，害得我們一通瞎找。”
“剛才去醫(yī)院拿藥了。什么事兒啊，離了我地球還不轉(zhuǎn)了？”
“跟我一起走，我們邊走邊說。”
“啥事兒啊，搞的緊張兮兮的？”
“你不知道，今天省廳里來檢查指導(dǎo)工作�。�”
“上有局長、主任，跟我這大頭兵什么相干��？”
“廳領(lǐng)導(dǎo)想見你啊。”
主任的話，差點兒把我嚇了個屁股墩兒。我零距離接觸領(lǐng)導(dǎo)，最大的官兒就是局長---在國家行政干部序列里，科級是最低的一級；我何曾見過廳（局）級的高級領(lǐng)導(dǎo)干部��？我是什么事兒鬧大了，竟驚動了廳長大人了？是機關(guān)大掃除借口有事溜之乎也？是對安排我寫的材料推三阻四，最后還是沒寫？是上班吊兒郎當(dāng)，不打招呼就溜得不見人影兒 ？我誠惶誠恐一路無語，隨著主任走到縣委賓館。到了餐廳大門口，一個迎賓小姐問清單位后，把我們領(lǐng)到中心水榭餐廳。我們一進去，兩個抱著麥克風(fēng)正在K歌的小姐趕緊丟下麥克風(fēng)，給我們倒水奉茶。我心里暗想，領(lǐng)導(dǎo)好忙啊，批評教育我，還要利用吃飯的當(dāng)兒啊。
主任說，“你先在這兒喝茶，我去安排酒。”
過了一會兒，代理局長領(lǐng)著幾個器宇軒昂的人走進餐廳，局長介紹說，“這位是省廳的汪廳長。那位是廳里的胡處長。”
我趕緊搶上一步他們一一握手。
局長給他們介紹我說，“這是我們局辦的張副主任。”
他們微微頷首。我糊涂了，我什么時候成了“副主任”了？這時候，又慢悠悠進來一人，隆起的將軍肚把只扣了一顆扣的西服，頂開成了“八”字形。他一見我，胳膊張開要摟抱我，我茫然不知所措。他嘴里叫道：“巴斯藤”。
我細(xì)一看，當(dāng)胸給了他一拳，“古力特！”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局長說，“你們老同學(xué)有幾年沒見了？”
我掐指一算，“整七年了��！古力特你在哪兒高就��？”
局長說，“他是省廳辦公室主任啊。你們說巴斯騰、古力特的，什么意思��？”
我想解釋我們當(dāng)時是系足球隊的，我們是當(dāng)時的“三劍客”。古力特說，“晚點兒讓張主任給你解釋啊。”
局長一見我們老同學(xué)聊得熱絡(luò)，就說，“張主任，大姜主任呢？”
我四顧無人，看來局長是問我了，我連忙說，“他去安排酒了，馬上就到。”話沒落音兒的，大姜主任抱著幾瓶茅臺酒進來了。大姜主任把酒朝桌上一放，趕緊和省廳的領(lǐng)導(dǎo)一一握手。寒暄畢對局長說，“縣委辦陳主任說了，李書記馬上就到。”
我心里更忐忑不安了，這次人丟大發(fā)了啊，當(dāng)著廳長、書記、和我老同學(xué)的面批評我，官當(dāng)不了算了，以后我還怎么做人呀？不一會兒，李書記來了和省廳領(lǐng)導(dǎo)一一握手，寒暄一陣兒。李書記對局長說，“讓各位領(lǐng)導(dǎo)餓到這會兒，趕緊開始吧！”局長請大家一一就座。我心里一直在懸著，可是，酒過三巡，沒有人批評我，相反張主任長、主任短的。乘大姜主任出去之機，我跟出來問他，“叫我來到底怎么回事兒？”
大姜主任說，“是你老同學(xué)想見你啊。”
把我驚嚇了這么久，原來是沾了老同學(xué)的光，美味佳肴品著不說，還輕松地當(dāng)上了虛頭巴腦的“副主任”。雖說是“假冒偽劣”的官兒，好歹也滿足了我的虛榮心。想想當(dāng)初，我努力地工作，拼命想往上爬，可是，所有的努力都是無用功，我不玩兒了，耍橫了，破罐子破摔了，反倒把我當(dāng)回事兒了。這是個什么樣的官場喲？！
后來，局工會的小鳴為照看住院的老娘耽誤了兩天，局長大會批評小會批評的。搞的他成天灰頭土臉的。局里有人議論說：“他這是偷牛的沒逮著，逮著拔橛兒的。秀才一搞跑的沒影兒了，就沒有事兒，小鳴是家里確實有事耽誤了啊。”
有人就說了，“你以為你是誰？人家秀才頭上有大官兒罩著，能比嗎？”嘿！我就這樣稀哩糊涂成了有后臺的人物了。
我破罐子破摔，局長為難了。他老兄煎熬了近一年之久，才取掉頭上的“代理”帽子。上任伊始，想抓機關(guān)紀(jì)律吧，又投鼠忌器；放任不管吧，那不是顯得自己無能嘛。于是，他決定和我作一次“對話”：
“小張同志，客觀地說，你是我局---不，甚至在全縣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前幾任局長在對你的使用問題上，是不公正、不公平的；你有怨氣，我們是不難理解的。但是，你現(xiàn)在這樣消沉、頹唐，也是不可取的。你現(xiàn)在的行為不僅影響了干部形象，也影響了整個機關(guān)的工作紀(jì)律。我代表組織和你談話，你再這樣下去，會自食其果的。”
局長這番軟里帶硬的話，讓我夾著尾巴做人，安分了好幾天。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不能拿雞蛋碰石頭，讓他的頭一把火就把我燒了。
這天半晌午快11點了，我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張死氣沉沉的地方黨報，剛看到中縫廣告版，就有電話打來了。原來，是縣委辦陳主任的電話，叫我接電話后速到縣委辦來。我四處看，主任、副主任他們一個個都不在，我連個請假的對象都沒有。可是，縣委辦那頭我也得罪不起，干脆一咬牙、一跺腳，奔縣委辦去了。
我到了縣委辦小紅樓，沒有見著陳主任。一個俊朗機敏的小伙子問我，“是某局的張主任？”我稍一遲疑，含混地回答是。他說，陳主任他們在賓館紅梅廳等你。我連忙謝過，朝賓館走去。一路上，我心里打起了小鼓，什么事兒，竟然驚動了縣委辦的大主任？是吉是兇，讓人不知所以��！剛到大廳門口，一個如花似玉身穿旗袍的高挑姑娘迎上前問：“是某局張主任？”我微微頷首。她做了個請的手示，就前面引路，把我?guī)У搅思t梅廳。
我剛一進去，眼睛就被一雙肥實的手給蒙上了。我嘴里嚷嚷著：“誰呀？鬧什么鬧啊!”我話音沒落，就聽見周圍一陣笑聲。有人說了，“張主任，猜一猜，誰蒙上了你的眼睛？”
我試探著說，“是陳主任？”
有人說了，剛才問你的是陳主任。我疑惑了，這里我沒有什么熟人啊，是誰這樣耍我呀。我竭力掰那個人的手，那雙肥手松開了，我眼睛短暫缺血，一時看不見什么。過了一會兒，眼前一個熟悉的身影，我上前一把抱住他，想把他抱起來，無奈這小子太肥了，我只是勉強把他抱離地。我嘴里說著，“古力特，你小子又悠游過來了。這次沒陪廳長嗎？”
陳主任趕緊上前說，“他是我們縣新來的管組織、干部的副書記。”我一聽，抱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開了，心里道，喲嗬，都當(dāng)書記了，還這么沒正形��？！那天，一高興，開懷暢飲，兩、三杯酒把我搞得昏天黑地了。酒罷，陳主任安排車把我送回了家。
中午喝高了，下午睡得死豬一樣；哪里還顧得上局長大人才和我攤牌不久呢！朦朧中，我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我眼也睜不開，閉著眼睛摸到放在床頭的電話機。原來，是局辦公室姜主任的電話，叫我速去局里，局長找我。
一聽說局長找我，嚇得我一個激靈，心里暗自叫苦；上午提前下班沒有給人打招呼，下午這一覺又睡到四點多鐘，局長終于要拿我開刀祭旗了。我胡亂抹了一把臉就趕到局里。大姜主任一見我說，“你到局長那兒去一下，他在辦公室等你。”
我去局長辦公室的路上，心里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到了局長辦公室，他正在簽閱文件的，一見我來了，示意我坐，我忐忑不安地坐下。他簽完最后一份文件，收起筆、文件夾，說，“小張，你老同學(xué)來我們這兒當(dāng)書記了，晚上在賓館為他接風(fēng)。你一會兒和大姜主任去安排一下。”
我聽完沒動，以為他后面會對我今天的行為批評上幾句的。他把筆和文件夾放到辦公桌抽屜里，一抬頭見我還在，就說，“對了，你叫雪娟晚上去作陪；吃完飯，我們一起去歌廳活動活動。”
我見局長大手一揮，才如釋重負(fù)地離開了他的辦公室。我到了辦公室，向姜主任傳達(dá)了局座大人的指示。姜主任把長著一副漂亮臉蛋的副主任吳雪娟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安排她晚上不走，陪才來的書記。他安排完這些，一看時間不早了，已經(jīng)五點多了，就要我和他一起去賓館。
我和姜主任到了賓館，中午那個漂亮的穿旗袍的姑娘迎上前，說，“姜主任，你們安排在紫薇廳。”于是，我們隨著她到了紫薇廳。不一會兒，兩個穿天藍(lán)工裝的小姑娘進來了，一個為我們沏茶，一個往餐桌上擺放餐具。姜主任說，“你先坐會兒，我去安排煙酒。”一會兒功夫，我茶沒喝一口的，姜主任就抱了一摞煙酒進來。稍頃，局長和雪娟副主任有說有笑的進來了。他們剛坐定，陳主任陪著古力特副書記進來了。
雖說是我老同學(xué)新來乍到，可是，都畢竟是老熟人了。那一晚，賓主把酒言歡，互道衷腸。酒罷，陳主任有事先告辭走了，我們簇?fù)碇聲浀皆铝翞掣鑿dK歌。大家盡興而歸。不到半個月，局里干部調(diào)整，姜主任進班子，任工會主席；我一步到位，升任局辦公室主任。通知一下，局里頓時嘩然，說，“干的不如站的，站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轉(zhuǎn)的，轉(zhuǎn)的不如搗蛋的。”局里輿情的矛頭顯然指向了我。
局長在全局干部職工會上講：“這次干部調(diào)整，有的同志不顧具體情況瞎嚷嚷。我們?yōu)槭裁床荒脛e人的長處比自己的短處？我們局科班大學(xué)生有幾個�。坑钟袔讉�寫出的論文在全省獲獎？又有幾個寫出的調(diào)研文章能成為縣委決策的重要依據(jù)�。�”會后有人根據(jù)局長講話的意思作了補充：“我們局又有幾個有縣委書記的老同學(xué)��？”
我破罐子破摔，竟然“摔”出個官官兒。雖說辦公室主任官不大，那可是進局領(lǐng)導(dǎo)班子的重要跳板呢，再者，它還管著局機關(guān)的吃喝拉撒，有實惠啊。
辦公室主任的職責(zé)，簡單說就是辦文和辦事。辦文對我來說是小菜一碟兒。辦事不就是管吃喝拉撒嗎？不就是給人當(dāng)“三陪”嗎？通過一段時間的實踐，陪得各路“神仙”皆大歡喜，我的辦事能力也得到局里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認(rèn)可。不長時間，我的嘴好像有點吃油了，說實話，隔一段時間局里不來客了，心里還直癢癢呢。吃公攢私，誰不樂意啊？
這天一大早，剛打開辦公室的門，電話鈴就響起來了。我過去拿起話筒。原來，是縣委辦通知：一會兒縣委書記胡秋霖一行，到車輛改裝廠座談、調(diào)研，請局長和有關(guān)同志陪同。局長一來，我把縣委辦的電話精神向他作了匯報。他一聽，說，“你去把分管業(yè)務(wù)的副局長叫來，我們一起商量。”我和分管的副局長到后，我們簡單商量，立即電話通知車輛改裝廠做好準(zhǔn)備工作。
快十點了，已經(jīng)“中部崛起”的胡書記、分管經(jīng)濟工作的副書記、宣傳部長、經(jīng)委主任等一干大員才晃晃悠悠來到廠里。局長趕緊上前請示：是否先看看再座談？書記大手一揮，先看看增加點感性認(rèn)識嘛！于是，在局長、廠長、總工程師、攝影記者、電視記者等一撥人的前呼后擁下，走馬看花般看了改裝廠的生產(chǎn)作業(yè)線。
到了廠部會議室，書記看了看腕表，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局長一看這情況，原來準(zhǔn)備的匯報材料都用不上了；就請書記作重要指示。書記大手一擺：作什么指示��？你們這不是叫我下車伊始，哇哇一陣，犯官僚主義嘛！大家暢所欲言，隨便扯一扯嘛。廠長三言兩語對縣委、縣人大、縣政府、縣政協(xié)四大家領(lǐng)導(dǎo)關(guān)心、重視經(jīng)濟工作，深入基層，調(diào)查研究表示熱烈地歡迎。書記掰著白胖的手指頭，拉哩拉雜作了三條重要指示。書記講完已經(jīng)十二點過了。于是，請書記一行到廠對面的綠苑賓館吃“工作餐”。
席中，局長叫我去給書記敬酒，我端杯走到書記面前。局長給書記介紹說：“他是局辦公室主任，赫赫有名的張大筆桿兒。上次我局的《一業(yè)活百業(yè)興，依托二汽，走加工業(yè)立縣之路》一文，就是他的手筆。”胡書記一聽，拍拍我肩頭，“能影響縣委決策，秀才，不簡單吶。來，敬酒干了！”書記把酒杯一碰，仰脖干了。我鼓足勇氣，仰脖強咽下杯中酒，從喉管道腸胃火燎般的難受。我正準(zhǔn)備走的，胡書記喊我了，“來而不往非禮也。秀才，我回敬你一杯。”書記把酒杯一碰，仰脖干了。我硬著頭皮，仰脖干了，頓時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的，還沒轉(zhuǎn)身往回走的，就感到胃里像火山爆發(fā)般，剛吃下去的東西噴涌而出。
那次接待胡書記一行當(dāng)場出丑，局長后來個別跟我談話時說，“辦公室主任光會耍筆桿還不行，要全面發(fā)展��！”局長言下之意，是批評我不善飲，影響工作。可是，遍查我家祖宗三輩，沒有喝酒的，沒有飲酒的遺傳基因，怎么發(fā)展？
特別是那次一醉，我竟然怯戰(zhàn)了，好像聞到酒味就一陣陣反胃，好在局里不乏高陽酒徒，一有這樣的場合，他們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我這個當(dāng)主任的就躲在后面，煽陰風(fēng)放暗箭的；別人不了解，還以為是把我這個主力雪藏起來，到最后完成致命一擊的。往往不等我出手，來賓就一個個醉眼朦朧，雞子認(rèn)不得鴨子了。這樣一來，雖然經(jīng)的戰(zhàn)陣不少，酒量卻沒有什么長進。
還沒等我繼續(xù)鍛煉成長的，縣里縣域經(jīng)濟民營化的戰(zhàn)役打響了。好端端的國營企業(yè)、集體企業(yè)都三文不值兩文的賣給私人---就是原來的廠長。便宜賣給他們也就罷了，可是，企業(yè)的員工他們還不想要，要這些員工全部買斷工齡，另謀高就。買斷工齡也就罷了，可是，又不想多拿錢，只是以一年一兩百塊錢就打發(fā)了。工齡長的就幾千塊錢，工齡短的，才幾百塊錢。工人們一聽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個個組織起來，把縣委圍了個水泄不通。
縣委辦電話打來，要我們負(fù)責(zé)做說服工人的工作。局黨組研究后，決定班子成員全體出動，包括我這個班子之外的大辦事員，去縣委做說服工人的工作。哪里知道，一到現(xiàn)場，我們一個個都傻眼了。那些工人老大哥，把老弱病殘安排在第一線，別說解勸了，還沒挨到他們就會訛上人的�？磥矸诸^做工作是行不通了，我給局長建議：打蛇打七寸。只要找到他們的組織領(lǐng)導(dǎo)者，問題就好解決了。于是，大家分頭下去找。最后，碰情況時，都集中到了這個廠的工會主席身上。局長就讓我去把他叫來。我對工會主席說，局長有事找你。工會主席來了。
局長說: “吳主席，有什么話不好說，要堵縣委大院的門呢？”
吳主席笑笑說: “堵你的門不解決問題啊。”
“你們到底有什么意見和想法，我們不能溝通嗎？”
“給你說了，你也當(dāng)不了家。天牌不來，我們沒啥好說的。”
他們的溝通卡住殼了。我對局長說，工人反映的問題是全局性的問題，不通過縣委、縣政府的協(xié)調(diào)，我們誰也沒有辦法解決。局里應(yīng)該把這里面的情況報告縣委，讓領(lǐng)導(dǎo)定奪。局長撓撓頭皮，是呀，只好這樣了。于是，我去找到吳主席，要工人們讓出一跳路來，讓局長進縣委大院，把工人的意見和要求帶給書記。吳主席一聽，便對身邊的一個工人小聲耳語了幾句，不一會兒，縣委大院門口堵的嚴(yán)嚴(yán)實實的工人們自覺閃出了一條縫兒。
局長進縣委大院時，把我叫上。我和局長來到縣委辦小紅樓，我們經(jīng)過縣委辦陳主任的辦公室時，陳主任一見我們，急切地把我們叫到他辦公室。問外面的情況。局長三言兩語說完就問，胡書記在沒有。陳主任小聲說，你們小心點，他正在辦公室發(fā)怒哩。
我們剛一走進胡書記的辦公室，他一臉慍色，指著局長的鼻尖說，“你是怎么做他們的工作的？你這個局長是咋當(dāng)?shù)�？你還有黨性原則沒有？”
局長低聲把外面的情況作了介紹，同時提出希望書記能夠出面協(xié)調(diào)解決。
胡一聽就火了，“是你領(lǐng)導(dǎo)群眾，還是群眾領(lǐng)導(dǎo)你？亂彈琴！現(xiàn)在婦聯(lián)的一個女同志臨產(chǎn)了，要趕緊住院生產(chǎn)。半小時內(nèi)一定要疏散群眾。否則，出了問題，要拿你是問。”
局長想說什么，被書記的手勢擋回去了。我連忙說，“胡書記……”
胡問局長,“他是---”
局長馬上介紹說,“是我們局辦公室張主任.”
胡書記忽然想起來了，“是大筆桿兒�。∧阏f。”
我說，“相信我們做工作后，群眾會讓路，讓產(chǎn)婦去醫(yī)院的。但是，要想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必須要有個能代表縣委、政府的領(lǐng)導(dǎo)出面協(xié)調(diào)解決……”
胡問,“為什么？”
我說，“因為工人群眾反映的問題是全局性問題，超出了我局的職能范圍；群眾知道我們解決不了，根本不和我們談。”
胡沉吟了片刻，說，“張主任，你們趕緊去做群眾的工作，讓出條道來，讓產(chǎn)婦去醫(yī)院。”他一指局長，“你等會兒，我們商量一下。”
我出去找到工會主席，報喜不報憂，把見書記的情況給他通氣兒。主席剛才一副陰郁的面色稍稍緩解。我把大院里一個女同志臨產(chǎn)，亟待住院生產(chǎn)的情況告訴他，希望群眾能讓出條道來，讓產(chǎn)婦去醫(yī)院。主席說，產(chǎn)婦一來就讓路。我一聽大喜過望，就在門衛(wèi)室打電話，說，“快讓產(chǎn)婦出來，群眾同意讓路。”我燃著一根煙，望著產(chǎn)婦出了大院，心里那塊石頭才放下。
我沿著大院的林蔭路往縣委辦小紅樓走去。剛走到一半，就遇到局長。局長說，“張主任，我們?nèi)タh政府三樓小會議室，一會兒縣長出面和工人代表對話。”我們走到門口，就跟主席商量，請他們派出六名工人代表到縣政府三樓會議室，縣長和有關(guān)部門的負(fù)責(zé)同志和代表對話。
我們到會議室時，縣長、經(jīng)委主任、財辦主任、政府辦主任勞動局長等已經(jīng)在靠里面的一端坐定�？h長一看見我們，就招手示意我們坐下。不一會兒，六名身穿油膩工裝的代表進來了，他們和西裝革履的政府代表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政府辦工作人員趕緊搬來一箱礦泉水，一人面前擺放一瓶。
縣長先把縣域經(jīng)濟民營化的意義講了幾點，對工人采取的行動表示理解。希望代表們把工人群眾的意見集中反映上來，縣四大家領(lǐng)導(dǎo)會認(rèn)真考慮群眾的意見和要求，在政策范圍內(nèi)給予適當(dāng)?shù)慕鉀Q。
吳主席代表工人反映說：工人群眾愿意服從改革開放的大局，對企業(yè)改制沒有疑義。這個企業(yè)從50年代初的小手工作坊，發(fā)展到現(xiàn)在的精密機器制造，這是凝聚了幾代工人心血、汗水、智慧的結(jié)晶；工人們見證了企業(yè)由小到大、由弱到強的發(fā)展史，大家和它有了割舍不斷的感情。再則，我們好多工人，老少三代都在這個廠，和它相依為命；企業(yè)改制了，不要他們了，他們怎么辦？他們的家庭怎么辦？老板那么低的價錢買走了企業(yè)，卻拿出微不足道的一點錢就想把工人打發(fā)了，這是哪兒家的理？！
有個工人代表以自己的家庭為例：他家三世同堂。老爹老媽和他們夫婦一個讀中學(xué)的孩子。老爹退休的早，退休工資不到一百塊；他們兩口的收入加起來，不到三百塊。全家日子過的緊巴巴的。他老爹七十多的人了，還要踩三輪補貼家用，自己的妻子，肚里長了個西瓜大的瘤子，醫(yī)生一看要住院手術(shù)。可是，家里湊不出來住院的一千多塊錢，每天還要挺著個大肚子到廠里上班。前幾天，她肚子疼得冒冷汗，怕企業(yè)改制后要裁人，硬扛著騎車上班，下雨路滑，不小心從車上摔下，身子流了好多血。醫(yī)生叫她住院，她哭天抹淚的說:：“工人命賤，我不能住院，我一裁掉我們?nèi)胰兆佣歼^不走了啊!”值班醫(yī)生、護士一聽，她們陪著她哭成了一團。最后，只打了一針止血針又去上班了。
縣長聽到這里，眼圈也紅了。他在公文包里翻了一會兒，只有一百零幾塊錢都拿出來，要給那位代表。財辦主任等，我們一見縣長這樣，大家都趕緊掏空口袋，湊了不到八百塊錢一并送到那位工人代表手上。那工人代表死活不要，縣長一聲喝叱：“收下！這是給弟妹的救命錢。趕緊送她去醫(yī)院手術(shù)。錢不夠，我們再想辦法。”本來陣線分明的對話雙方，因為這樣一個插曲，大家不由自主竟然坐到一起了。最后，根據(jù)工人代表的意見和有關(guān)勞動人事政策，達(dá)成了這樣一個協(xié)議，就是：企業(yè)改制，不得以任何名目隨意辭退員工；一次性買斷工齡要本著自愿原則，但是，買斷工齡的錢，不得低于國家勞動部規(guī)定的，工人因病退休一次工資發(fā)放的標(biāo)準(zhǔn)。
本來以為很棘手的一個難題，就這樣皆大歡喜地解決了。工人代表沒走好大一會兒，縣委那邊電話打過來了，說圍堵縣委大院的工人群眾都撤走了�？h長高興地半躺在椅子的靠背上對局長說，“今天你得接客。我們各路神仙屈尊紓貴給你擦屁股，你看怎么表示吧？”
局長陪著笑說，“你們吃柿子光揀軟的捏��？你們一個個肥得流油，卻掂記著我們窮家小戶。真是閻王不嫌鬼瘦哩。”
胖彌勒似的財辦主任說，“你腦袋呆啊。酒杯一端，政策放寬。你要錢的報告縣長大筆一揮，你不賺了嗎？”
縣長一聽，指著財辦主任說，“好你個王胖子，你想叫我吃高價飯��？算了，老飯點兒，各回各家。”
局長說，“縣長，你不看看啥時候了？回去叫夫人扒鍋燎灶的，不找罵��！我已經(jīng)在綠苑賓館安排了一桌工作餐。大家一起去。”
早就聽說過縣長，被人視作縣里“五大才子”之首。我是因為愛寫作，陸陸續(xù)續(xù)在全國各大報刊、雜志上發(fā)表了一些文章而忝列“五大才子”，縣長有什么異人之處而被人推之“五大才子”之首，我就不得而知了。今天與工人代表的“對話”，也沒發(fā)現(xiàn)他有什么過人之處；他那種體恤下情，化解矛盾的藝術(shù)，倒是讓人不得不敬佩有加。
到了綠苑賓館，都晚上七點多了。迎賓小姐把我們領(lǐng)到預(yù)留的房間，大家剛坐定，酒、菜都上齊了。大家一則是累，一直忙到現(xiàn)在；二則是高興，突發(fā)的群體上訪事件能順利得到解決。喝酒的氛圍自然就好。局長從縣長起依次敬到�？h長也從局長起，依次回敬。都酒過三巡了，我卻不哼不哈，埋頭吃菜。局長先是給我使眼色，示意我起來敬酒，我裝沒看見，躲開了眼神。后來，他索興過來跟我碰杯之際，對我耳語，“你小子傻啊，去！敬酒去。”
我不得已才端起酒杯來到縣長面前�？h長一見我端杯過去，就問局長，“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張大才子嗎？”
局長說，“是啊。他是局辦公室主任。”
縣長雙手抱拳道,“久聞大名，幸會幸會！”
我趕緊還禮，“所有才子，還不是唯你馬首是瞻�。∈Ь词Ь�！”
坐縣長下手的王胖子起哄了，“別拽文啊，喝酒！”
我剛才應(yīng)關(guān)已經(jīng)喝了六、七杯了，已經(jīng)到了微醺的狀態(tài)，所以一直不敢起來敬酒�，F(xiàn)在逼上梁山了，我不能不充回好漢了。我把縣長的酒杯輕碰后，一仰脖兒，一杯酒直下肚里。然后學(xué)著他們，瀟灑的亮杯�？h長端著酒杯看我喝完，一伸拇指，“好樣的。不虧為大才子��！”說完，一仰脖兒，酒都進了肚里。
我這個時候，除了腦子還算清醒，其他哪兒都有毛病了，尤其兩條腿兒已經(jīng)不聽使喚了，我勉強拖著想往回走。縣長喊住了我，“大才子，來！喝個加深印象酒。”他叫人給我到滿酒，自己的杯也滿上。這次，他碰了我手里的酒杯后，先干了。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也一仰脖，酒剛進口里就覺得不對勁兒，胃里的東西直朝上涌，我想喝下去，再吃口菜就好了。哪里知道，酒剛咽下，胃的東西像開閘似的，“嘩”地都吐在了縣長筆挺的西裝上。
坐縣長身邊的王胖子起哄架秧子，“糟蹋了縣長這一身的皮爾卡丹��！”
大家七手八腳地給縣長擦拭衣服的，還沒等他們說我的，我卻一頭栽地下不省人事了。他們又七手八腳地攙扶我的，掐人中的，打120電話的，忙了個一塌糊涂。醫(yī)院救護車來了，護士把我抬進救護車，送進縣醫(yī)院。在醫(yī)院掛了密溜兒三天三夜的吊針。出院后去上班，才知道我的官官兒丟了——也不是丟了。是調(diào)整到老干科當(dāng)科長了。
令人想不到的是，接任辦公室主任的竟是財務(wù)科肖副科長。我們的交接手續(xù)十分簡單，我把放在辦公室的私人物品一拾掇，把辦公室門上、辦公桌、柜的鑰匙交給小肖，手續(xù)就清了。
我給局長請假說，身子還沒緩過來勁兒，需要休息幾天。局長說，“好好調(diào)養(yǎng)一下，等你回來了，我們在一起把局里老干部工作研究一下。”我一回到家里，老婆就跟我擰上勁兒了。她成天聽我們說些官場的事兒，也薰成了半個“官油子”。她嘴里嘮叨不休：“你太不上心了��！中國能人多的是，他們是沒有輪著，你輪著了，卻沒抓住機會。你都四十出頭了，還有輪著你的機會嗎？”她無休止的嘮叨令我心煩，我換了衣服準(zhǔn)備出去轉(zhuǎn)轉(zhuǎn)，散散心。家里電話鈴聲響了，是古力特打來的。
我說，“大書記這會兒想著關(guān)心老百姓了？有什么話但說無妨。”
他說，“你過來坐坐，我們聊聊。”
“電話里不好說嗎？”
“我們老同學(xué)好久不在一起了，請你來一下就那么難呀？”
其實，我也正想找他聊聊的。只是覺得這次職務(wù)調(diào)整，自己從一個重要的位置上調(diào)到一個清閑的位置上特沒面子，有點羞見江東父老的感覺。老婆知道是書記老同學(xué)的電話，叫我過去坐坐的，就催我，說“你快去呀，人家見的世面大，不說提拔你，就是幫你出出主意也是好的啊。”我被老婆硬推出了門。
古力特家眷還在省城，只身來縣里赴任�？h里在賓館臨時開了間房作為棲身之所。到了縣委賓館，我徑直奔032房間。沒等我叩門，他已在門口等著了。他沏了杯茶放在我面前說，“你到底官兒做大了，連老同學(xué)都不想見了�。�”
“你涮吧，我的主任帽子摘了。”
“有耳聞啊。”
“你知道��？”
他點點頭，“你們局長事先給我打過招呼了。你喝口茶，上好的極品銀針啊。”
我本來窩了一肚子火，一時又想不出合適的語言表達(dá)，就氣鼓鼓地坐那兒生悶氣。他過來拍拍我肩頭，“想不通。是嗎？”我點點頭。他說，“你身上的書卷氣太濃，調(diào)整一下位置，對你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啊。你記得三國魏人李康的《運命論》嗎？上面有這樣的句子‘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我們現(xiàn)在實行的并不是精英政治啊。相反，坐冷板凳或許有曲徑通幽之功效呢！”
對他的高論，我實在不能茍同。我舉出縣“五大才子”之首的縣長，在處理突發(fā)性群體上訪事件中化解矛盾的藝術(shù)為例，說明人的才能在政治圈里所發(fā)揮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他鄙夷的笑笑，“你呀，迂腐到家了。人家是讓你看的是一出完美的政治秀啊！你不想想，一套皮爾卡丹西服是多少錢，兩萬多。你舍得拿兩年的工資不吃不喝買那樣一套西服？”我一聽，驚愕了。他說，“不說了，今天我接客。一會叫上里杰卡爾德一起去吃個便飯。明天，我要去省委黨校學(xué)習(xí)了，你們算為我餞行吧。”
他說的里杰卡爾德是在一中教書的國強。于是，我們當(dāng)年系足球隊的三劍客，終于在鄂北這個小縣城里聚齊了。
老同學(xué)古力特的話，讓我如夢初醒。我強顏歡笑去上班了�？赡�，局長正忙于縣域經(jīng)濟民營化這個大手筆，把曾對我說的“把局里老干部工作研究一下”忘到腦后了。我上班不久，就趕上縣里干部精減，一批四、五十歲的中年干部從領(lǐng)導(dǎo)崗位上退下了。
我們局原來六名副局長，只保留了一個，其余的改“非領(lǐng)導(dǎo)職務(wù)”，我的局座表叔，不愿在政協(xié)機關(guān)休息，跟組織上要求，回局里任“調(diào)研員”。于是乎，我這個老干科長一時隊伍齊整，“兵強馬壯”。我跟副局長商量：現(xiàn)在老干部多了，沒有經(jīng)費、沒有活動場地，老干部工作不能落到實處。副局長問我有什么想法？我說，“一是局里能否撥支一萬元，作為啟動資金；以后搞活動需要經(jīng)費，我們自己再想辦法。二是，局五樓的職工學(xué)校停辦幾年了，教室、辦公室都閑置在那里，能不能給我們作為老干部學(xué)習(xí)、娛樂、鍛煉的場地。”副局長說，“你說的兩點，原則上我都同意。但要跟一把手通氣后，才能給你個準(zhǔn)確的答復(fù)。”
第二天一上班，副局長到科里說，“張主任——哦，喊慣了，不好改口了。張科長，一會兒你到財務(wù)科，辦一萬元現(xiàn)金支票。另外，職工學(xué)校的房子，暫時只能給兩間。如果實在不夠用再說。張科長，就這個條件了，你放心大膽的開展工作吧！”局領(lǐng)導(dǎo)如此重視、支持，我只差千恩萬謝了。豎了招兵旗，就有吃糧人。有了這樣的環(huán)境，做好老干部工作有保證了。
我請人把房子拾掇好，老干部活動中心的牌子釘上，挑了一個好日子，邀請離退、改非的老干部開會座談。本來想請局長參加這次會議的�？墒�，局長、副局長都推說有事，不能參加。想想也是，來的都是過去的頂頭上司或同僚，而今一個臺上一個臺下，說的中聽不中聽的話，你都要聽，還要違心的表態(tài)同意，這豈不是太受罪了嗎？他們不來也好，頭上沒有緊箍咒，我還自在一些。到會的十幾人里，離退的老干部寥寥，大部分是這次改非的干部。離退的干部無話可說，倒是改非的干部不夠他們說，這些人一從領(lǐng)導(dǎo)崗位退下來，一個個口無遮攔，說來說去就是牢騷滿腹，怨氣沖天；好像他們受了天大的委屈。最后，我看時間不早了，就拍拍手里的筆記本說，“大家的意見和建議很好！對今后開展老干工作很有啟示。我這里都記下了。因時間關(guān)系，會就開到這里。會后，大家不要走，請到綠苑賓館就餐。”
除了一個離休的老同志不能去外，其他的都聚齊了。我習(xí)慣性地把老領(lǐng)導(dǎo)安排上座，可是大家沒一個往上座，相反說，“張科長上座，今后我們都?xì)w你管了。你不朝上座誰坐啊？”我的表叔局座在上座稍偏的位置坐下，把正席一拍：“小張，坐這兒，表叔挨著你坐。”
恭敬不如從命。我在上座坐下。酒菜上齊，正式開席。領(lǐng)導(dǎo)的位置真是不好坐啊，那天我光應(yīng)關(guān)，都喝了八、九杯酒，當(dāng)場爛醉如泥了。
老干工作，說到底就是掏錢買安定。農(nóng)村的土地，“三提五統(tǒng)”、村級財務(wù)等問題……城市里企業(yè)改制、破產(chǎn)、工人下崗以及工齡買斷引發(fā)的矛盾。到處是問題多多，矛盾多多，如果哪天縣委、政府的大門沒被圍堵，大院工作人員反倒是不習(xí)慣了。老干工作這一塊兒再要亂了，豈不是急火攻心，內(nèi)外交困了嗎？
我不是縣官兒，農(nóng)業(yè)問題，城市矛盾跟我八竿子挨不上，還是說說我們老干工作。在我的周密策劃、精心組織下。局里老干釣魚協(xié)會、門球協(xié)會、中國象棋協(xié)會都掛牌成立，開始運作。他們一個個樂不思蜀，玩得熱火朝天；既令那些怨氣最大的人，掛在嘴邊的牢騷也明顯減少。局長表揚說，“老干工作抓得具體實在，為縣里安定工作做出了貢獻(xiàn)。”
老干活動開展的有聲有色，如火如荼�；顒右欢啵蒲缇投�。原來，我還可以投機取巧，耍賴發(fā)橫，爭取不喝或少喝的�，F(xiàn)在不行了，你是活動的組織者、領(lǐng)導(dǎo)者，你再那樣行嗎？再則，這些人可都是“酒精”沙場的老革命，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什么樣的場面沒經(jīng)過？論資歷、論職務(wù)、論年齡，我都得捏著鼻子喝一壺。特別是我那個局座表叔，每次都逼著我，趕鴨子上架。我是逢場必喝，逢喝必醉。酒這玩藝兒，也會欺負(fù)人，只要你醉酒之后不怯，屢喝屢醉都行，酒量是醉一次長一次。短短半年時間里，我都居然到了“八兩正好，一斤不倒”的境界。
那天，縣委機關(guān)老年棋協(xié)由退下來的李書記掛帥到我局挑戰(zhàn)。他們的車剛進局機關(guān)大門時，迎頭碰上正往外出的局長。局長趕緊叫司機停車，跟老書記打招呼。局長聽說，縣委機關(guān)棋協(xié)和局機關(guān)棋協(xié)比賽的事后，說，“老書記，比完賽不許走了，我晚上陪你喝兩杯。”
李書記笑笑，“算了，你忙去吧。不要為我們這些老家伙，耽誤你的大事呢！”局長說，“我能忙什么大事��？我現(xiàn)在跟119火警臺一樣，成天就做些堵煙筒、潑冷水的事。”
李書記帶隊到了老干部活動中心。 根據(jù)協(xié)議：雙方各出三名選手參賽，三打二勝制。比賽的第一、二臺，我們局的兩名隊員，二比零，早早拿下比賽。第三臺是局長表叔和李書記對陣。他們前兩個會合殺了個平手，第三局是決定勝負(fù)的一局。一開局，表叔就擺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勢，車馬炮輪番攻殺，李書記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眼看對方兵臨城下了。他孤注一擲，匹馬單槍準(zhǔn)備臥槽。本來，表叔只需回炮應(yīng)對，李書記就必敗無疑。就在這緊要關(guān)口，他竟然伸炮一將，李書記支士，正好蓋住了炮。最后竟痛失好局。
晚上，我們在綠苑賓館招待李書記一行。局長果不失言，趕到賓館。那天喝酒氣氛特好。一則，老部下眾星捧月般圍坐李書記身邊，使他找到了臺上的感覺；再則，今天的比賽力他挽狂瀾，扳回挽回顏面的一局，更是高興。大家開懷暢飲，一個個喝得頭重腳輕，說話舌頭都短了。我是里面唯一的“少壯派”，我左右開弓，四面出擊，竟喝了一斤多。局長見我如此威猛，頻生感慨：“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啊！
我局的老干工作，名聲越來越大了。為了推動全縣老干工作的順利開展，縣委組織部、老干局聯(lián)合發(fā)文，準(zhǔn)備在我局召開全縣老干工作現(xiàn)場會。為了保證會議的成功，收到實效，縣委組織部分管老干工作的副部長，著重指示三點：一經(jīng)驗材料典型；二圖文并茂活潑；三老來有為有樂。
于是，我圍繞部長的指示精神，我精心準(zhǔn)備了一份經(jīng)驗材料《莫悲晚秋葉飄零 人間正道夕陽紅》。材料草成，部長一看大加贊賞，并決定聯(lián)系電視臺，做個專題片。同時，我們把歷次活動的照片和老干部的書畫作品，掛滿了老干部活動中心。不久，全縣老干部工作現(xiàn)場會如期召開。我的老同學(xué)，縣委分管副書記古力特、縣委常委組織部長、分管副部長、老干局長，縣直各戰(zhàn)線分管老干部工作的領(lǐng)導(dǎo)共100多人參加了會議。會后，局里在綠苑賓館安排了10幾桌酒席，我做為東道主挨桌依次給各位領(lǐng)導(dǎo)敬酒。那天酒喝的實在太多了，頭昏沉沉的。眼看大家散的差不多了，我也準(zhǔn)備回去休息一會兒的，在大廳門口，局長把我叫住了。
他拉我到沙發(fā)上坐下，說，“張科長，縣里年底要換屆了。副局長要調(diào)整，班子職數(shù)空出一人，局黨組研究決定提名你進班子。”
盡管我喝高了，好消息我還是聽的分外清楚。我說，“局長，不！我得尊聲大哥。謝謝知遇之恩。”
局長說，“最近的工作還要一如既往抓實抓好，不能出半點紕漏；縣委組織部很快就要來人考核了！”
我拍著胸脯說，“大哥，放心！我的做事原則是，不做便罷，做就要最好。”
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機關(guān)已無密可報了。提我進班子的事，“地球人”都知道了。那個周末快下班時，辦公室肖主任帶著局機關(guān)一干人馬檢查衛(wèi)生。老干科在局機關(guān)大樓的“上層建筑”，自然輪到最后檢查。檢查評比完，這撥兄弟拿我開涮兒：“老干科衛(wèi)生工作搞得最好，應(yīng)該賄賂我們幾個評委，”
“張科長的老干工作在縣里好好風(fēng)光了一把，真該接客！”
“他馬上就要高升當(dāng)副局長了，不接客像話嗎？”
我笑著說，“行啊，我接客，肖主任買單。”
肖主任說，“憑啥我買單？”
我指著這撥兄弟，“他們——連我在內(nèi)，不是都在給你打工嗎？”肖作一副苦相，“你們哪是敲張科長的竹杠，分明是敲我的竹杠哩！弟兄們，前面不遠(yuǎn)新開了家幽夢酒樓，據(jù)說菜味不錯，小姐也靚。大家都去，我買單。”
幽夢酒樓開在一個背街的地方，門臉不大倒也雅靜。肖領(lǐng)我們?nèi)チ�，給吧臺的一個中年婦女說，“老板，有沒有單間？”“有。你們到302號。小紅領(lǐng)客人去302號雅間。”一個薄施粉黛的漂亮姑娘領(lǐng)我們到302號。她給我們沏好茶后，拿出菜單要我們點。肖一推菜單，說“我們七個人，緊你們酒樓的特色菜、招牌菜上。拿兩瓶仙人釀，再拿兩盒黃鶴樓煙。本來是周末，大家精神放松；兩杯酒下肚后，又仁義千秋。不知不覺竟喝了八瓶酒。到底是一虎不敵群狼啊，我讓這幫兄弟給灌了個爛醉。
不久，局長打電話，把我叫到他辦公室。我進去后，他背著雙手，正在辦公室里踱步。我一進去，他把辦公室門一關(guān)，手指頭搗著我鼻子說，“你……你……”半天沒說出要說的話。
我驚詫了，到底怎么了，把局長老兄氣成這樣了？我朝他杯里續(xù)上茶，遞給他。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說，“你娃子太不爭氣了啊！”
局長沒頭沒腦的話，更叫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局長，我到底做錯什么了��？”
“你們前不久在幽夢酒樓喝過酒沒有？”局長一臉慍色，問。
“喝過啊。我和辦公室的肖主任、財務(wù)科的小范、技術(shù)科的小馬、統(tǒng)計科的小全、政工科的小謝、工會的小鳴一起去的。我們沒做什么��？”我很無辜。
“沒做什么？你什么時候離開酒樓的？”
“我喝的昏天黑地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的。”
“你真沒做什么嗎？”
“我喝得爛醉如泥了，又能做什么啊？”
“你啊……你娃子還嫩啊，遭人暗算了，還蒙在鼓里哩！有人舉報你，在那里嫖娼。”
“嫖娼？”我頓時如雷轟頂，一下子懵了。
“你都四十出頭了。這次對你可能是提拔的末班車了，你都不知道珍惜啊.。你娃子叫我說啥好呢？”
我不禁情緒激動了，要到組織部、紀(jì)檢委說清楚這件事兒。局長一把拽住我，“糊涂！屎不臭挑起來臭，知道嗎？你說的清楚嗎？我問了，人家喝完，看你醉得厲害，讓你在那兒躺會兒，他們一起走了。后面的事，他們都說不清你能說清？張科長，好自為之吧！”
果然，說好組織部來人考核的也不來了，我進班子的事又吹燈拔蠟了。縣里換屆，副局長到下面一個鎮(zhèn)任鎮(zhèn)長去了，局紀(jì)檢組長調(diào)副局長，肖主任竟然揀漏，進班子成了局紀(jì)檢組長。沒隔多久，一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傳到我耳里，說，“幽夢酒樓是肖某人設(shè)的局。”
我大度一笑說，“人家肖組長壓根就不是那樣的人。”
又過了大半年，縣里更大一輪的干部精減潮鋪天蓋地而來，根據(jù)這次政策，我的工齡、職務(wù)可以申請內(nèi)部退養(yǎng)，錢不少拿，還要提高職級。想想在機關(guān)里混也太沒有意思了，我就主動申請內(nèi)退。一內(nèi)退，我終于混到了“從八品”——副主任科員。從此，我混跡江湖，一魚竿、一蓑衣，與青山綠水作伴，倒也其樂融融。
時光荏苒，轉(zhuǎn)眼我內(nèi)退一年多了。這天我剛從余家灣釣魚回來，就聽說肖組長又升了。這次不是升局長了，是直接升到天國了。他比我小三歲，今年只四十三歲啊。我問，怎么死的？人說，是經(jīng)常喝酒造成的肝硬化。次日一早，我趕到殯儀館給他送行�？粗o靜地躺在水晶棺的他，我燃了三柱香，心里禱告：兄弟一路走好！
回來的路上我想，小肖在官場上，真的挺有福的，想要的都得到了；最終卻無福消受，落了個英年早逝。我在官場上一路坎坷，最后沾了政策的光，才混了個“從八品”；雖然官運不佳，而我卻安然無恙。禍兮福兮，安知非福�。≡垡粋�小公務(wù)員與酒的糾結(jié)的故事，大抵是中國官場的一個畸形的縮影吧！我從此與酒一刀兩斷，滴酒不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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