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來乍到
坐落在靜海嶺峰頂?shù)囊淮逼巾斀ㄖ诰旁碌囊粋�金燦燦的下午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此人之所以特殊，是因其有著不能公開的身份。他看上去三十七、八歲，留著長發(fā)，戴著黑框眼鏡，面色蠟黃，眼睛浮腫，嘴角松弛，神情透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他身材瘦高，身穿一件藍白相間的細紋短襯衫，下身搭配黑色直筒褲和皮鞋，從車上下來伊始，便引起了樓上的人的注目。他抬頭粗略一掃，視線便落在了迎面朝他走來的三個男人身上，于是從車上拿下來一個拖箱，邁步向前，居中的男人朝他伸出手，操著有口音的普通話說道:“路途辛苦了，呂先生！”
被叫做呂先生的人飛快地掃了對方一眼，男人留著平頭，皮膚呈古銅色，眼睛不大，但目光犀利，金色的陽光照出了臉上密布的紋絡(luò)；男人個頭比他矮，卻比他壯實，年紀在四十左右。他握住對方的手，感到一股力量由手心傳遍全身，問:“您就是陳所長吧？”
“對，”男人笑道，并側(cè)身一讓，“里面請。”
旁邊的年輕男子主動接過呂先生的拖箱，后者跟上陳所長，繞過拒馬護欄，邁進黑色的雙開鐵門，擁入了眼前這幢建筑的懷抱:建筑外觀呈乳黃色，有一定的年頭，高三層，東西走向，外廊式結(jié)構(gòu)，三條青灰色的柱子共同將其支撐起來；樓前是一塊籃球場，球場東側(cè)是一塊沙地，視線越過沙地可以看見一望無垠的大海；球場西側(cè)是崇山峻嶺，好幾座峰都比這里要高，巉巖鑲嵌在碧綠的山巒上；一條水泥路從西側(cè)球場延伸至樓后；建筑被黑色鐵圍欄環(huán)繞，圍欄又尖又高，營造出森嚴的氛圍。圍欄下雜草叢生，夾竹桃花點綴其中。四周萬籟俱寂。置身此處，呂先生油生出一股與世隔絕之感。
陳所長在樓下駐足，仰頭沖在走廊上張望他們的人一揮手，喝道:“都回去！”
走廊里的人紛紛轉(zhuǎn)身回房了。余音在寂靜的空氣中回蕩。
建筑設(shè)有東、西兩條樓梯，他們沿著西側(cè)樓梯來到二樓，左拐，進入一條短走廊，這里分布著兩個房間和一間休閑室，房間在走廊的南側(cè)，由外向里依次與休閑室的前后門相對，陳所長把呂先生領(lǐng)向盡頭的房間，道:“您住這吧，在我隔壁。”
呂先生抬頭一看，門框上方釘著寫著“宿舍6”的蒙滿塵垢的綠底白字的牌子，走進房間，里頭的陳設(shè)類似集體宿舍，面積約有十五平米，房間沒有窗簾，四張高低床并排而放，左首靠墻立著一排衣柜，正前方有一張桌子和椅子，桌子上擺著礦泉水和自熱米飯，看來是給他準備的；墻角結(jié)著蜘蛛網(wǎng)，空氣中彌漫著木頭發(fā)霉的氣味；通過南側(cè)的窗戶可以看見一條環(huán)坡而上的水泥路，路旁有護欄，遠處是一平如鏡的湛藍的海面。
呂先生發(fā)現(xiàn)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已經(jīng)不見了，拖箱就靜靜地佇立在他身后，他把它拽至墻角，陳所長從桌上拿起一瓶礦泉水給他，呂先生接過，擰開喝了一口，對方接著從褲兜摸出煙盒，抖出兩根煙，遞給他一根，他連忙擺手道:“不抽，不抽！”
陳所長似乎聞到了一股尿味，他塞好煙，點燃另一根，房間的味道很快被尼古丁占據(jù)，呂先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怎么樣，山路是不是很繞？”陳所長隔著煙霧問他。
呂先生驀地想起上山時的情形:汽車在一扇高大的電動鋼板門前停下，門上漆了“禁止入內(nèi)”四個大字，門邊有一條林蔭小徑，他給陳所長打了個電話，門于是緩緩移開，車得以駛?cè)腱o海嶺。山路雖是水泥路，可由于長期缺乏修繕，路面不少地方已經(jīng)開裂，枯葉、枝條落得滿地都是；路旁雜草叢生，偶爾會躥出一條蛇，趕在輪胎軋過之前蜿蜒著溜過；土坡上的槲樹聚集著向路面傾斜，黑色腦袋的雀鳥在擋風(fēng)玻璃上上躥下跳。道路僅容一車通過，車爬上一段陡坡，繞過一段山梁，七彎八拐，如此反復(fù)，終于在二十分鐘后抵達了目的地——他們身處的這幢遠看就像屹立在海岬之上的城堡的建筑。“對，”呂先生迅速從思緒中跳出來，“這要是混合動力的車還不好上來。”
“開車上來要二十分鐘，走路的話得兩個小時。”陳所長煞有介事道。
呂先生把水瓶擱到桌上，問:“這里有四百米吧？”
“海拔嗎？差不多，最高峰有五百米。”
“確實不好走……”
隨即，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其實他們都清楚，寒暄過后，進入正題已刻不容緩。
少頃，呂先生打破沉默:“那個人現(xiàn)在怎么樣了？”
過濾嘴停留在陳所長的指縫中。“哪個？”他問。
“嗯……兩個，兩個。”
陳所長正要回答，忽然注意到敞開的門，走過去關(guān)上，一臉嚴肅地對呂先生說:“他本人就在他房間里，多出來的那個被我們關(guān)起來了，在三樓——三樓沒人住。”
呂先生沉吟片刻，問:“有危險嗎？”
“暫時沒有。”
“當(dāng)時的情況是怎樣的？”
陳所長吸了一口煙，迎著對方的目光，回憶道:“前天晚上——也就是九月十四號，我們接到一位護林員報警，說二號峰這里有白光閃過——二號峰，這里就是二號峰，也是靜海嶺唯一通路的地方，他預(yù)感到了不妙——你懂的，白光意味著什么。我?guī)松蟻硪豢�，發(fā)現(xiàn)了兩個一模一樣的男人，他們無論是外貌、神態(tài)還是穿著，都是一樣的。他妻子告訴我們他沒有孿生兄弟。很明顯，他被復(fù)制了……我們當(dāng)場控制住了多出來的人，接著匯報上面，然后傳到了你們那里……”
呂先生用食指搓揉著下顎的胡茬，問:“現(xiàn)在能去看看不？”
陳所長略一沉吟，答道:“可以。”隨即吸了一大口煙，丟出窗外，闊步邁出房間。
兩人經(jīng)過樓梯口，來到距離最近的房間外，上面標著“宿舍4”，走進去，呂先生發(fā)現(xiàn)房間的面積比他的要大，也是集體宿舍的陳設(shè)，沒有窗簾，里面有一男一女，貌似夫妻，男人長著一張長臉，上翹眉，三角眼，嘴部凸出，面色蒼白，目光陰沉而呆滯，神情冷漠，面朝門坐在床上，見人進來了也無動于衷；女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圓臉，身材豐腴，扎著馬尾辮。兩人的年紀大約三十五、六歲。
女人見他們進來了，連忙從椅子上起身，陳所長對她說:“胡女士，這位先生來了解一下情況。”
女人朝呂先生點點頭，三人商議一番，決定到休閑室一談。
休閑室居中安放著一張臺球桌和一張乒乓球桌，表面都布滿了灰，墻角立著一個鐵架柜，上面堆滿了球桿、球拍等雜物，窗沿上趴著許多死蛾子，墻皮斑駁，墻根泛黃，空氣中彌漫著濃稠的灰塵氣息，不知道上次有人進來是什么時候。
女人告訴呂先生自己叫“胡冬敏”，剛剛那個男人是她丈夫，叫“丁凱”，即被復(fù)制的人。接著，胡冬敏回憶道:“我們是來靜海嶺游玩的。我記得六點多的時候，下起了雨，山路很滑，如果原路返回，會很危險，加上快到晚上了，看不清路，我們剛好看到這里有房子，于是準備在這里休息一下，等雨停了再走。
“我們進來時房子已經(jīng)有人了，是一個年輕人，他也是登山遇到下雨，進來避雨的。我們在他隔壁的房間休息。過了一個小時，又陸續(xù)來了五個人——應(yīng)該是五個，加上那個小孩，這時雨越下越大，我們也不準備回去了，因為即便從水泥路下山，那也很危險，路途遠不說，還有很多蛇。
“雨一直下到十一點才停，我丈夫說他想出去轉(zhuǎn)轉(zhuǎn)。我沒有去。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吧，他回來了，什么也沒說，直接到椅子上坐下，對著窗戶發(fā)呆。我問了他幾句，他都沒有回答，我也沒在意。這時——”女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一個長得跟我丈夫一模一樣的人進來了。起初我以為看錯了，但仔細一看，還真沒錯。我當(dāng)場就傻了，因為他沒有孿生兄弟。那人不知是從哪來的……”胡冬敏停了下來。
“然后呢？”呂先生問。
“然后……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胡冬敏長舒了一口氣，“沒多久，警察就趕來了，真是萬幸！”
呂先生沉思片刻，問:“你是怎么認出你原來的丈夫的？”
胡冬敏陷入遲疑，見陳所長目光銳利地注視著自己，答道:“那個年輕人認出來的。事發(fā)時他和我丈夫在一起。他知道哪個是我真正的丈夫。”
呂先生的目光與陳所長的相交，后者沖他點頭道:“待會我?guī)闳ヒ娝?rdquo;
呂先生轉(zhuǎn)向胡冬敏，“警察來之前還發(fā)生了什么嗎？”
“沒了。”
“你丈夫現(xiàn)在能說話不？”
“說不了。”胡冬敏憂心忡忡道。
呂先生頓了頓，道:“行吧，你回去吧。”
胡冬敏走后，陳所長帶呂先生來到三號宿舍，這里住著一個戴著眼鏡、不修邊幅的年輕人，陳所長告訴呂先生他叫“羅智文”，即丁凱被復(fù)制時的目擊者，并讓羅智文講述當(dāng)晚的經(jīng)過。
羅智文回憶稱他當(dāng)時正用天文望遠鏡在球場東側(cè)的沙地上觀測天象，不久，丁凱來了，見了天文望遠鏡，感到很好奇，想看看，羅智文于是把望遠鏡借給他，沒想到過了會兒，天空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照得他們睜不開眼。等白光消失后，他發(fā)現(xiàn)丁凱身邊出現(xiàn)了一個與后者一模一樣的人。他是根據(jù)丁凱之前的位置分出“真假”的。
呂先生問羅智文在看什么天象，后者回答說是海王星沖日；他問羅智文有沒有看到什么異常，后者表示沒有。
接著，呂先生檢查了羅智文的天文望遠鏡，便與陳所長一道離開了。
一分鐘后，兩人登上三樓，這里的視線更好，東北方向是一片長滿濱柃和冬青的山谷，陽光流瀉在上面，猶如披了一層金毯，蜿蜒的山路如綢帶般纏在山腰上，山麓連著綿延的沙灘，沙灘上矗立著不少礁石，白色的浪花簇擁在礁石周圍，海面零星分布著幾座島嶼。
“丁凱是怎么被復(fù)制的？”陳所長邊走邊問。
呂先生咕噥一聲，沒有回答。
東西兩側(cè)樓梯把建筑分成了三段，兩人向東段走去，依次經(jīng)過閱覽室和電焊教學(xué)室。經(jīng)過東側(cè)樓梯口，進入封閉走廊，這里的氣溫陡然降了下來，濕涼的海風(fēng)爭先恐后地從盡頭的窗戶灌入，放眼望去，這邊的海水顏色更深，在距沙灘不遠處形成了一條分界線，靠岸的海水淺藍，離岸的海水深藍，海上沒有一艘船，只有遠處靜靜佇立的群島，要不是水面跳動的粼粼微波，呂先生以為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了。陳所長領(lǐng)他來到盡頭的房間外，說:“他就在里邊。”
呂先生心里頓時一緊。
陳所長轉(zhuǎn)動門把手，門開了，出現(xiàn)在呂先生視線里的是一個逼仄的單人間，昏暗的光線下，一個男人坐在床沿，右手舉著，被手銬銬在床架上，聽見響聲，他轉(zhuǎn)過腦袋，張望著來人。
陳所長打開燈，呂先生這才看清男人的長相，可以說，他和真正的丁凱毫無二致，簡直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隨陳所長來到房間中央，后者對“丁凱”說:“這位先生想了解一些情況。”
“丁凱”茫茫然地望著他倆，像是沒有聽懂，淡漠地移開了視線。
陳所長朝呂先生聳聳肩，無奈道:“一直這樣。”
2.鏡像人
兩人出了房間，呂先生對對方說:“鏡像人有一到兩天的演化時間，過了這段時間，他的記憶和智力就會恢復(fù)，變得跟正常人一樣——他和他的本體是同步演化的。”
陳所長眉毛一揚，“你們管他們叫‘鏡像人’？”
“嗯。”
“我們當(dāng)?shù)囟冀?lsquo;鏡人’——”陳所長忽然一頓，“到課室說吧。”
課室就在鏡像人的房間的對面，它的后門正對著鏡像人的房間，前門則對著樓梯口，門框上方標著“理論教學(xué)室”，里頭的桌椅堆得橫七豎八，吊扇蒙滿了灰，地面骯臟不堪，空氣充塞著濃稠的灰塵氣息。
陳所長關(guān)上門，接上剛才的話題:“‘鏡人’——就像一個人照鏡子，把鏡子里的人照得和自己一樣……你們?yōu)槭裁匆兴麄?lsquo;鏡像人’？”
呂先生眨眨眼，“‘鏡像人’實際上是醫(yī)學(xué)上的一個稱呼，即五臟六腑的位置與正常人完全對調(diào)的人，后來用來形容被復(fù)制的人。不過，他們是不被官方認可的。”
“那……他們是人還是什么——”
“是人，”呂先生鄭重其事道，“他跟丁凱實際上是同一個人，只不過來自平行宇宙。”
“平行宇宙？”陳所長對這種說法聞所未聞，眉毛不禁擰成了一團。
呂先生直視對方，“平行宇宙是指從某個宇宙中分離出來，與原宇宙平行存在著的相同的另一個宇宙。也就是說，那里的人和我們是完全一樣的，只不過他們與我們永不相交罷了。”
“完全一樣？那邊也有我們的復(fù)制品？”陳所長感到難以置信。
“對。”呂先生堅定地說道。
陳所長不禁瞠目，若不是鑒于呂先生的身份，他一定以為對方是在開玩笑。“那鏡像人是怎么過來的？”
“蟲洞——通過蟲洞，”兩道諱莫如深的光束從呂先生的鏡片后射出，“蟲洞是一種時空隧道，連接著兩個平行宇宙，丁凱遭到復(fù)制，實際上就是兩個平行宇宙交會的結(jié)果——他通過蟲洞實現(xiàn)了瞬移。”
陳所長的嘴張了半天，又問:“那……那個宇宙的他還在不在了？”
“不知道，”呂勇?lián)u搖頭，“沒人知道。”
陳所長愈發(fā)好奇，“那鏡像人跟丁凱就是完全一樣的咯？無論是外貌、記憶還是智力？”
呂勇點點頭，又搖搖頭，道:“除了性格和力量。鏡像人秉性殘暴，具有反社會傾向，且力氣很大，不容易受傷，其他方面——在此之前，他們是完全一樣的——包括經(jīng)歷的事情。但自從鏡像人來這之后，就不一樣了。”
“不一樣？怎么不一樣？”
“丁凱還是那個丁凱，鏡像人則會發(fā)生轉(zhuǎn)變——確切地說是他的想法會轉(zhuǎn)變，因為他在這里經(jīng)歷的人和事都跟丁凱不一樣了。”
陳所長想到自己上山伊始就把鏡像人銬住關(guān)了起來，他擔(dān)心會引起后者的不滿，于是問:“會有危險行為嗎？”
“很可能。”
陳所長默然。
“你聽說過‘范松案’嗎？”
陳所長一凜，登時變得警覺，“怎么了？”
“你就是當(dāng)事人吧？”
迎著對方明察秋毫的目光，陳所長承認:“對。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范松案”，也稱“靜海嶺天文臺惡性殺人案”，其唯二幸存者，一個是陳鋒，即眼前這位警察；另一個是黃嚴冰，也是警察。黃嚴冰因受了刺激，后來精神失常了。呂先生大致了解那次事故。
“你把他關(guān)起來是對的……能跟我講一下當(dāng)時的具體情況嗎？”呂先生道。
看來這位特殊事件調(diào)查局的專員是有備而來的。陳鋒心想。他理了理思緒，回憶道:“那件事發(fā)生在零七年，兇手是這里天文臺的一名工程師，叫‘范松’——確切地說兇手是他的復(fù)制品，范松被復(fù)制了，他的復(fù)制品殺了好多人。那起案子由于性質(zhì)特殊，被列入了絕密檔案，后來就不歸我們管了……”說著在呂先生的眼底搜尋著認可。
“他殺了幾個人來著？我記得是——”
“九個——四個警察和五個工程師。”陳鋒沉著臉道。
呂先生感到頭皮發(fā)麻。
“范松怎么被復(fù)制的我不清楚，當(dāng)時我們趕到時，他的復(fù)制品已經(jīng)把他的同事都殺死了，只留下了他本人……你說奇怪不？”陳鋒目露怪誕。
呂先生面不改色道:“鏡像人不會殺害他的本體，否則他是活不久的；同樣，鏡像人死了，本體也活不了多長時間——他們是相互依存的……然后呢？那晚發(fā)生了什么？”
陳鋒深表認同地點點頭，繼續(xù)道:“那天我們到的晚，于是就留在這幢房子過夜，包括我在內(nèi)，一共六名警察。當(dāng)天夜里，我們突然被守夜的同事叫醒了，他說假范松不見了，我們趕緊穿好衣服，來到走廊，正好撞見假范松從天臺下來，我們二話不說朝他撲去，想把他制服，沒想到他力氣忒大，一下子就掙脫了，我有個同事用警棍電了他一下，徹底把他激怒了，他箍住那人的脖子，毫不費力地扭斷了……”陳鋒說著停了下來。
呂先生心里咯噔一響，仿佛聽到了那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脆響。
陳鋒接著道:“他沒有停手，單手揪住另一個同事，直接拋下了樓，剩下一個同事也難逃厄運。當(dāng)時就在三樓，離地面有六、七米，我那兩個同事當(dāng)場就摔死了……然后只剩下我了，我?guī)缀踅^望了，就等著他來收拾我，就在這時，我們隊長突然從那人背后冒了出來，結(jié)結(jié)實實地給了他一槍，我只聽到‘啪’的一聲，假范松捂著脖子大叫。
“隊長叫我快跑，但我的腿根本不聽使喚了。沒多久，那家伙又重新站起來了——真的，就跟沒事一樣，他轉(zhuǎn)過身，朝我們隊長沖去，隊長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他撲到了窗邊，兩人扭打在一起，但那家伙力氣實在太大了——簡直不是人類，我們隊長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直接被他推了下去，摔死了，然后他自己也跳了下去。那時我才回過神來，趕到窗邊一看，下面黑魆魆的，啥也看不清。這時突然又響了一槍，接著有個人舉著手電沖了過去，后來我才知道是我另一位同事——當(dāng)時就剩我們倆了，不過他沒打中假范松，倒是把假范松嚇著了，那家伙爬上圍欄，翻了出去，沖進了山谷，據(jù)說跳進了海里，不見了……”陳鋒滔滔不絕地講道。
“不見了？”
“嗯！……你不知道嗎？”
呂先生搖搖頭。事實上，調(diào)查局的檔案委實沒有記載范松的復(fù)制品的最終下落，否則他也不會讓陳鋒講述那段經(jīng)歷。不過，檔案倒是提到了范松的下場:這名工程師被復(fù)制后生不如死，并在一個深夜拿剪刀扎破了自己的喉嚨，自殺了。
陳鋒聳聳肩，“其實我們也不知道，只是根據(jù)范松后來的表現(xiàn)猜的。”
“表現(xiàn)？什么表現(xiàn)？”呂先生朝他投去詢問的目光。
“那家伙逃跑后，范松告訴我們要去救他，因為海里很危險，如果他落到了鯊魚口中，那范松自己也活不成了。
“第二天，范松整個人就瘋了，一個勁地說一個人活著沒意思，我們就隱約猜到了什么。你想，就算那家伙有再大能耐，我也不信他能在海里活下來——何況當(dāng)時還是晚上，加上風(fēng)浪那么大，估計早就淹死了……這跟被鯊魚果腹有什么區(qū)別？”
沉默充斥著課室。半晌，陳鋒從褲兜摸出煙盒，抖出一根煙，兀自吸了起來。見狀，呂先生慢吞吞地向門口退去。
吸了幾口煙，陳鋒凝重的表情有所緩解，道:“我跟你說的這些只有我和黃嚴冰知道，黃嚴冰——就是我那名幸存的同事，現(xiàn)在還在精神病院里。”
呂先生眉毛一挑，面帶疑惑道:“你怎么沒事？”
陳鋒的身體不安地晃動了一下，道:“當(dāng)時我整個人都懵了，一直呆在樓上，沒有下去，直到第二天救援上來……黃嚴冰應(yīng)該是見了他們的死狀，受了刺激……”
“你是特意過來調(diào)查的嗎？”呂先生以為他心懷歉疚。
陳鋒不置可否:“我就是官坪鎮(zhèn)派出所的，接到報案，肯定要第一時間趕來。”
“你是這邊的人？”
“對。”
“那你對這一帶應(yīng)該很熟。”
陳鋒撣了撣煙灰，“我在這里生活了快四十年了。這片海最早沒有名字，后來它附近出現(xiàn)了鏡人，我們當(dāng)?shù)厝司桶阉凶?lsquo;鏡海’，‘鏡’是鏡子的‘鏡’，叫著叫著就傳開了。后來政府怕影響不好，干脆把‘鏡’改成安靜的‘靜’，這一帶就叫‘靜海嶺’，目的是希望它安靜下來，不再出事。”
“事實上也沒有。”呂先生說。
“沒有，”陳鋒搖搖頭，“我記得是從六五年開始，每隔十幾年就會出現(xiàn)鏡像人，一直到現(xiàn)在，是吧？”
“差不多。”
“鏡像人只在靜海嶺才出現(xiàn)嗎？”
“對。”呂先生點點頭。
“怎么會這樣？”
“這里比較特殊。”
陳鋒一怔，“特殊？怎么特殊了？”
“這個不便講。”呂先生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陳鋒撣了撣煙灰，沉吟道:“小時候我就聽別人講，不要到靜海嶺來，因為靜海不吉祥，經(jīng)常有人被復(fù)制。六五年和七九年，都有漁民被復(fù)制，你知道吧？”
“知道。他們是出海捕魚的吧？”
“不是，他們是上靜海嶺來觀察魚群的活動的，”見呂先生面帶疑惑，陳鋒解釋道:“二號峰是靜海嶺視線最好的地方，能看見水里的魚群的活動。八十年代以前我們靜海鎮(zhèn)的人都以捕魚為生，需要有人給出海作業(yè)的船只指點方向，于是那些漁民就選中了這里。六五年、七九年那兩次都有漁民被復(fù)制了，從那以后，就沒人敢上這來了，到靜海捕魚的船只也越來越少。
“到了九十年代初期，這里建了一家勞動基地——就是這幢宿舍樓，供附近的中學(xué)生學(xué)習(xí)勞動技能。不過，在九四年的一個夜晚——”他頓了頓，神情忽然變得異樣， “不知怎么搞的，那些學(xué)生一夜之間大多都被復(fù)制了，回去以后連他們的家長都分不清誰真誰假。那件事造成了很大轟動，從那以后這里就成了禁區(qū)。”
“九四年靜海嶺勞動基地復(fù)制事件”，是靜海嶺迄今為止規(guī)模最大的復(fù)制事件，涉及學(xué)生一百余名，事發(fā)后，他們統(tǒng)統(tǒng)被秘密帶走，至今仍處在監(jiān)視之中。呂先生對這件事不可謂不知。
“既然成了禁區(qū)，為什么后面還要在這里建天文臺？”呂先生問。
陳鋒用審視的目光端詳著他，似乎在揣摩對方是否在佯裝不知。稍事，他說:“這里視線好，加上前幾次都沒有死人，沒能引起重視，所以就把天文臺設(shè)在這了。”
“天文臺在哪？”
“樓后，”陳鋒的大拇指往肩后一戳，“我們這幢樓是他們工程師住的地方。靜海嶺天文臺運轉(zhuǎn)了十幾年，直到范松出事，這里才廢棄。”
呂先生望著半空，想象著天文臺的樣子，俄頃，問:“那這次呢？那幾名驢友是怎么闖進來的？”
陳鋒的眼珠子滴溜一轉(zhuǎn)，“你上來時有沒有注意到一條小路？”
還真有。那是一條不起眼的林蔭小徑，就在電動鋼板門的右側(cè)。呂先生回憶著，答道:“有。”
“他們就是從那里溜上來的。”
呂先生面露詫異，“那得爬多久？”
“三個小時吧，”陳鋒說著朝鐵門的方向一指，“看到那個土坡沒？他們就是爬到了那里，再進來的。”
呂先生順勢望去，果見鐵門外有一個土坡，像是頭頂?shù)囊粔K斑禿，在碧綠的樹叢中格外扎眼，由土坡延伸至峰頂?shù)难蚰c小道依稀可見。“鐵門沒鎖嗎？”呂先生拋出疑問。
“沒，”陳鋒搖搖頭，“以前估計就被人打開過。”
“那他們也是膽子大。山上一定很多蛇。”
陳鋒嗤笑一聲，“在驢友心中，刺激是排第一位的，不過我懷疑，他們就是為了刺激才來的。”
呂先生覺得他話里有話，眉毛漸漸向眉心聚攏。后者恢復(fù)了嚴肅，道:“他們不僅違反了禁令，而且我認為，他們是明知故犯。”
呂先生眉毛一挑，“為什么？”
陳鋒把視線投向遠處的群峰，“靜海嶺風(fēng)景很好，經(jīng)常有驢友過來游玩。過去我們不時在深夜接到報警，說有人被困在山上，要我們?nèi)I救，整得我們很惱火，不過那些人都不敢來二號峰，因為他們也知道這里危險——這些人還是我頭一次遇到敢這么做的，沒想到真就出事了！”
一陣“哇——哇”的嘶啞的鳴叫忽然從窗外傳來，緊跟著一只黑不溜秋的烏鴉掠過橙光彌漫的山谷，飛向了正北方向最尖最高的山峰。此時太陽已經(jīng)把大半張臉都埋進了山峰后，只露出一個橘紅色的額頭，在山腰上灑下成片陰影。
“總共有幾個驢友？”呂先生收回視線，問。
“嗯……一對夫婦，兩個女人和三個男人——哦，還有一個小孩，總共是八個，剛好撞到了一起，挺巧吧？”陳鋒意味深長道。
“他們都是來登山的嗎？”
“他們是這么說的，但誰知道呢？”
3.演化
話音剛落，一陣金屬的脆響從走廊傳來，陳鋒首先反應(yīng)過來，拔腿沖出門，呂先生緊跟了出去，兩人循著聲音來到鏡像人的房間，只見后者正拼命晃動右手，使得手銬與鐵架床撞擊出“咔咔咔”的響聲，見了來人，鏡像人嚷道:“快幫我解開！”
陳鋒強裝鎮(zhèn)定，說:“我們也沒鑰匙。”
“騙人！是你把我銬起來的！”鏡像人幾乎是沖陳鋒咆哮道。
呂先生只覺頭皮發(fā)麻，與陳鋒交換了一下眼神，后者邁前一步，對鏡像人說:“你先冷靜，等我們回去找到了鑰匙，就幫你開。”
“你為什么要銬住我？”鏡像人質(zhì)問道，雙眼冒著怒火。
陳鋒聳聳肩，“我也沒辦法。”
“你這是非法拘禁！”
看來鏡像人知道陳鋒是警察。呂先生心想。
“非法拘禁？你知道這里是哪里么？”陳鋒針鋒相對。
“哪？”
“他知道的。”呂先生對陳鋒說。
陳鋒盯著鏡像人，粗聲道:“這里是禁區(qū)，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進入，光憑這點，我就可以把你關(guān)起來！”
鏡像人一凜，搖搖頭，一臉無辜道:“我真不知道。”
陳鋒瞅了眼呂先生，后者頗不以為然，他沒有計較，又問鏡像人:“你來這里干什么？”
“爬山。”
“你和誰一起來的？”
“我妻子。”
“你妻子是誰？”
“胡冬敏。”
“你叫什么名字？”
“丁凱。”
“前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還記得不？”
鏡像人蹙眉道:“前天晚上……前天晚上我記得我在房間里，你們就突然闖進來，把我抓起來了……”
“你妻子呢？”
“她？我正想問你……她應(yīng)該還在房間里吧？”
“在。”
“那就讓我去見她吧。”鏡像人半懇求半商量道。
“她不是你妻子。”呂先生插道。
“為什么？”鏡像人困惑地望向他。
“你有沒有見到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人？”
鏡像人的表情凝固了，在兩人的逼視下，囁嚅道:“見到了……”
“她是他的妻子，不是你的。”呂先生鄭重其事道。
鏡像人感到難以置信，瞪大眼睛嚷道:“怎么可能？！”
“沒錯，”呂先生平靜地看著他，“你被復(fù)制了，知道吧？”
鏡像人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抽動起來。
“你告訴我十四號那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我再給你解釋為什么這個胡冬敏不是你妻子。”
鏡像人沉吟片刻，開始回憶當(dāng)晚的經(jīng)過，其所言與胡冬敏的講述基本相符，不過他略掉了與羅智文的那段經(jīng)歷，在呂先生的反復(fù)要求下，他只好和盤托出。呂先生問他在望遠鏡中看到了什么，他說什么也沒看見。
接著，呂先生將復(fù)制的原理簡單轉(zhuǎn)述給他，由于鏡像人所在的宇宙比這個宇宙快一點五秒，兩邊要同步的話，只能是他通過蟲洞發(fā)生瞬移，因此他很不幸出現(xiàn)在了這個不屬于他的地方，自然而然，胡冬敏便不是他真正的妻子——哪怕在他看來周圍的人和場景都沒有絲毫改變。
巨大的驚愕讓鏡像人猝不及防，恐懼與絕望一齊涌上他的臉頰。不知過了多久，他顫聲問:“我還能回去么？……”
“不能了，這一切都是不可逆的。”呂先生面帶遺憾道。
“會不會是他來到了我這邊，而你們搞反了？”鏡像人似乎不愿接受現(xiàn)實。
“不會，”呂先生堅定地搖搖頭，“羅智文看見你是后出現(xiàn)的。沒有搞反，丁先生。”
鏡像人把臉埋進手掌，發(fā)出低沉的嗚咽。
“這只能怪你自己，是你擅自闖入了靜海嶺。”陳鋒說。
良久，鏡像人抬起頭，央求道:“能讓我去見見我妻子——不——見見冬敏嗎？”
陳鋒與呂先生對視一眼，后者說:“恐怕不行。”
“為什么？”
“你剛演化完，情緒還不穩(wěn)定，等你平穩(wěn)下來，我們會讓你去見她的。”呂先生保證道。
“我只想知道她是否還好。”
“她很好，放心。”
鏡像人垂下眼瞼，不發(fā)一語……
兩人出了房間，不約而同地朝二樓走去，來到丁凱的房間，這個一小時前還魂不守舍的男人此刻正與妻子交談著，見了二人，立刻終止了談話。
陳鋒走到他面前，喚道:“丁先生。”
“你是……”丁凱困惑地看著他。
“這是官坪鎮(zhèn)派出所陳所長。”胡冬敏給丁凱介紹道。
“噢——”丁凱神色一凜，“有什么事嗎？”
“你現(xiàn)在能想起事情了不？”陳鋒問。
“可以了。”丁凱點點頭，神情有些慌亂。
“你出來一下，有些事要問你。”
丁凱不太情愿地站起身，隨陳、呂二人來到休閑室，并由呂先生展開了詢問。問題幾乎與問鏡像人的一致，且兩人的回答也大致相同，但丁凱的態(tài)度相對較好。
呂先生沒有新的發(fā)現(xiàn)，但他對陳鋒平靜的反應(yīng)感到困惑，仿佛派出所所長對這一切已司空見慣。
“丁凱沒有鏡像人那么狡猾。”丁凱走后，呂先生說。
陳鋒忖了忖，道:“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都在刻意隱瞞與羅智文接觸的事實？”
呂先迎著他犀利的目光，點點頭，“對。”
“有件事忘了跟你講，羅智文一開始也不愿承認事發(fā)時自己與丁凱在一起，直到有個叫‘劉冠海’的驢友告訴我看見了他，他才坦白。我懷疑羅智文與這件事撇不開干系。”
呂先生眉毛一挑，“怎么說？”
陳鋒眨眨眼，若有所思道:“首先，羅智文為什么要帶天文望遠鏡過來？難道僅僅是為了觀測天象？這是其一；其二，他和丁凱同時在場，為什么丁凱被復(fù)制了，而他卻沒有？”見呂先生緘默無言，他繼續(xù)道:“雖然我不明白蟲洞那些玩意具體是什么原理，但我猜羅智文可能觸發(fā)了某種開關(guān)，這個開關(guān)只對特定的人有效——我想是對使用望遠鏡的人。范松被復(fù)制了，而他恰恰是一名天文臺的工程師，你不覺得很巧嗎？”
陳鋒的推論令呂先生脊背發(fā)涼，后者道:“范松怎么被復(fù)制的我也不清楚，因為那次事故的工程師全死了，不過……聯(lián)系到那些學(xué)生，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陳鋒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
呂先生清了清嗓子，道:“學(xué)生被復(fù)制了一百多名，他們總不可能每人都在使用天文望遠鏡吧？事實上，根據(jù)他們回憶，當(dāng)時也沒人有那東西——包括基地的教師和工作人員，這就說明范松和丁凱這兩次事故可能是人為的。”
陳鋒得意地哼唧一聲，“我們得撬開羅智文的嘴。”
呂先生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此時晚霞如帶，鋪在平靜的天邊，海面被染得粉紅，熠熠生輝的月亮懸在海上，周圍的星星開始嶄露頭角。
“你就呆一晚吧？”陳鋒邊說邊點著一根煙。
“不確定。”
“你準備怎么處置鏡像人？”
呂先生轉(zhuǎn)向他，一臉嚴肅道:“不出意外，我們會委托你們押下山，屆時會有人對接。”
“今晚行不？”
“今晚？太早了，我才剛來，有些事項還得完善。”呂先生的語氣流露出難以置信。
“你不擔(dān)心他跑出來？”
呂先生抿了抿嘴，道:“只要不激怒他，就問題不大。”
陳鋒點點頭，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來，問:“那些工程師是怎么激怒范松的復(fù)制品的？”
呂先生鼻子一皺，道:“只有當(dāng)事人才知道。我們也一直在尋求真相�？上]有留下活口……”
沉默如同此時薄暮的天空，將其深紫色的穹頂罩在二人頭頂。
倏地，陳鋒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接上，聽著聽著，臉漸漸拉了下來，然后掛掉電話，丟下一句“我有點事”，便匆匆走開了。
晚餐是自熱米飯，這是陳鋒上山時帶的，量不多，僅夠現(xiàn)有的人維持三天。
呂先生吃完飯后，就著礦泉水服用了呋塞米、碳酸氫鈉及司維拉姆片，而后掏出手機，見信號較弱，于是來到走廊，點開星圖軟件，研究起來。
星圖軟件可以根據(jù)觀測者所處的時間和地點，計算天空中太陽、月球、行星和恒星的位置，并將其顯示出來；它還可以繪制星座、虛擬天文現(xiàn)象等。
軟件顯示，此刻人馬座A*正位于射手座內(nèi)，距離地球25800光年，天文坐標系為（18h 57m 15.3s 29° 22’ 06.9’’），高度為（239° 37’ 36.2’’），方位是（-04° 01’ 23.2’），時角為（22h 50m 10.9s）。這些參數(shù)并非一成不變，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它們?nèi)栽诓煌５刈兓?br /> 人馬座A*位于銀河系中心，里邊有一個蟲洞，是迄今為止人類發(fā)現(xiàn)的唯一一個蟲洞，那里連接著兩個平行宇宙，此次復(fù)制事件是由于某種原因?qū)е聝蓚�宇宙通過蟲洞相交了，繼而便出現(xiàn)了兩個丁凱。
如果今晚天氣晴朗，呂先生將能觀測到人馬座A*。然而，來之前他曾留意過天氣預(yù)報，預(yù)報卻稱今晚會有臺風(fēng)過境。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光亮，呂先生俯身一看，一輛警車頂著前燈從球場的西南角斜刺里駛了出來，緊接著一個人拉開鐵門，警車開了出去，呂先生注視著兩道黃色的光束在黑暗中穿梭著，直到它們徹底被黑夜吞噬，他才收回視線。這時，身后傳來一串腳步聲，他轉(zhuǎn)身一看，是陳鋒，他等他登上臺階，問:“他們回去了？”
“所里有事，先走了。”陳鋒來到他跟前，道。
呂先生內(nèi)心一振，“不上來了？”
陳鋒搖搖頭，“明天還要回來。”
一陣風(fēng)刮過，裹挾的濕氣令呂先生感到一絲涼意，他抬頭一看，天空不知何時已經(jīng)布滿了濃云，朦朧昏黃，讓人透不過氣來。“今晚十點有超強臺風(fēng)，所以我讓他們趕緊下山。”陳鋒在一旁說。
是臺風(fēng)“雅努斯”，五十年來最強臺風(fēng)。呂先生想起天氣預(yù)報的內(nèi)容。
“我剛剛?cè)ソo鏡像人送飯，他一再堅持要見丁凱夫婦。”陳鋒又道。
“丁凱夫婦？”
陳鋒點點頭，“他跟我說丁凱是他的另一半，甚至看得比胡冬敏還重。”
呂先生忖了忖，道:“沒錯。鏡像人和本體之間比夫婦還要親密，怎么形容呢……就像連體人。”
陳鋒感到心情有些復(fù)雜，可又道不清原因，他敷衍了幾句，便獨自回房了。
十點半，陳鋒接到警員鄭昆的電話，對方告訴他失蹤者魏盛昌的尸體找到了，發(fā)現(xiàn)地是一片蘆葦?shù)�。魏盛昌被人淺埋了，發(fā)現(xiàn)時已死去多時。
傍晚他們曾接到魏盛昌的老板的報案，對方稱魏盛昌三天都沒來上班了。由于警力不足，陳鋒指派鄭昆二人下山協(xié)助搜查。很快，警方便找到了死者。鄭昆是那名為呂先生拖行李的年輕警察。
陳鋒聽后驚愕不已，詳細詢問了情況，魏盛昌今年四十歲，未婚，是官坪鎮(zhèn)一間汽修廠的員工，由于尸體的發(fā)現(xiàn)地距最近的馬路不到兩百米，且警方在路旁發(fā)現(xiàn)了血跡，血跡一直延伸至蘆葦?shù)乩�，因此他們初步推斷魏盛昌是死于車禍。目前還未進行尸檢。
“路旁有監(jiān)控嗎？”陳鋒問。
“沒有……鎮(zhèn)上好多路段都沒有監(jiān)控。”鄭昆語帶遺憾道。
“死亡時間是什么時候？”
“差不多有三天了。”
今天是十六號，那這起車禍應(yīng)該發(fā)生在十三號以前。陳鋒暗道。
“這是交通肇事逃逸……有目擊者嗎？”
“還沒找到。”鄭昆回答。
“是誰埋了他？”
“不知道。”
“他應(yīng)該是當(dāng)場就被撞死了，肇事者逃逸之后，有人埋了他——不對，這個人為什么不報警？”陳鋒提出質(zhì)疑。
“會不會是他自己爬到了蘆葦?shù)乩�，沒力氣了，死了，有人埋了他？”
“那也該第一時間報警。”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道:“會是肇事者埋的嗎？”
“不可能，”陳鋒斬釘截鐵道，“這純屬多余……魏盛昌身上有手機嗎？”
“有。”
“那查一下他的通訊記錄。”
“好的——”
“順便發(fā)張他的照片給我。”
“是。”
陳鋒掛了電話，點上一根煙，陷入了沉思。案情的詭異讓他聯(lián)想到了自身的處境，倏地，他產(chǎn)生了一個念頭……
一刻鐘后，驢友們應(yīng)陳鋒的要求來到了休閑室，陳鋒點了點人頭，不包括他在內(nèi)，一共來了七個人，除了鏡像人、丁凱和呂先生，所有人都到了。
他掃了一眼眾人，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時間有點晚了，把大家召集起來，是想問你們一件事——”他一頓，目光隨之變得銳利，“誰認識魏盛昌？”
一片靜默。
陳鋒掏出手機，把魏盛昌的照片展示給眾人。眾人紛紛搖頭。
陳鋒把手機收好，又問:“誰是官坪鎮(zhèn)的——”
話音未落，門“吱”的一聲開了，呂先生出現(xiàn)在了門口，他看見那么多人，并不怯場，若無其事地走到陳鋒身邊，等待對方的發(fā)言。
陳鋒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對眾人重復(fù)了一遍被打斷的問題。
胡冬敏怯怯地舉起了手，“我和丁凱，警官。”
“其他人呢？”
“不是。”驢友們異口同聲道。
眼前這些驢友除了羅智文和胡冬敏，呂先生都不認識。其中有一個容貌姣好的女人，年紀比自己略輕，留著波浪長發(fā)，眼睛上了妝，渾身散發(fā)著艷俗之氣；另一個女人留著短發(fā)，戴著眼鏡，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旁邊是一個小女孩，目測是她女兒；其中年紀最大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渾圓，有點謝頂，小眼睛放出狡黠之色；剩下一個男人板著個臉，眼窩深陷，高鼻梁，薄嘴唇，年紀比呂先生稍大。
稍事，陳鋒道:“行吧，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驢友們離開后，呂先生問陳鋒發(fā)生了什么，后者借口是工作上的事，便敷衍了過去。
“那些人都是干什么的？”呂先生又問。
“嗯……丁凱夫婦是個體戶，羅智文是程序員，趙先龍是公司老總——就是那個老一點的男的，劉冠海好像是……打工的，秦滟是銷售，林秀春是護士，那個小朋友是她女兒，叫‘張晴晴’。”陳鋒回答得挺流利。
眼窩深陷的男人就是劉冠海了，留短發(fā)的女人則是林秀春。呂先生暗忖。“他們彼此認識嗎？”
“不認識。”
“那能湊到一塊確實巧。”
陳鋒嗤笑一聲，伸手去褲兜摸煙盒，呂先生見狀慢慢向門口退去。“除了丁凱夫婦和羅智文，其他人都住一樓嗎？”
“對——呃……不是，劉冠海也住二樓，他在羅智文的隔壁，二號宿舍。我讓他們都離東段遠一點，所以一樓和二樓的一號宿舍都不住人。”陳鋒說著抖出一根煙，點著吸了起來。很快，他便注意到了呂先生的位置，道:“你好像聞不了煙味？”
“嗯。”呂先生似笑非笑地點點頭。
陳鋒走向窗戶，打開窗，瞬間被夾雜著雨點的疾風(fēng)吹了一臉，他索性關(guān)上，對呂先生說:“走吧。”
4.兇案重現(xiàn)
兩人來到外面，走廊已經(jīng)被雨水漂濕了，數(shù)以萬計的雨點猶如傘兵般從天而降，在昏沉的夜空中織起一張密網(wǎng)。呂先生決定去看看丁凱。
丁凱情況良好。呂先生又問他在望遠鏡里看到了什么，丁凱仍回答什么也沒看見。
“你能感應(yīng)到他嗎？”
“誰？”
“另一個你。”
丁凱一怔，點點頭，喃喃道:“可以……我能體會到他的心情。”
呂先生注意到胡冬敏一臉訝異，陳鋒則神色如常。“他的心情怎樣？”他問。
“傷心、憤怒……”
“憤怒？”
“嗯，”丁凱仰起頭，“你們不是把他關(guān)起來了嗎？”
“他想干什么？”呂先生避而不答。
“不知道。”
短暫的靜默。見呂先生沒有問題了，陳鋒接口道:“你會開車不？”
丁凱眉頭一皺，“會。”
“認識魏盛昌嗎？”
丁凱不經(jīng)意地眨了眨眼，答道:“不認識。”
“真不認識？”
“不認識。”丁凱搖搖頭，面對陳鋒的逼視，移開了目光。
陳鋒注意到胡冬敏神情有些緊張，張口道:“胡女士，十三號前后，你們開過車嗎？”
“嗯……不記得了。”
陳鋒眉毛一挑，仿佛獵犬嗅到了獵物，雙眼放光，“這么說你們有車？”
“嗯……有，不過平時不怎么開……”胡冬敏捏著褲縫線，支吾道。
陳鋒的視線在丁凱夫婦之間來回切換，末了，對呂先生說:“走吧。”
兩人來到樓梯口，以躲避雨點的侵襲。呂先生沒有問魏盛昌是誰。他看陳鋒似乎有話要說。
“丁凱是怎么感應(yīng)到那家伙的？”陳鋒漫不經(jīng)心地問他，對魏盛昌一事只字不提。
“通覺，”呂先生拋出一個生詞，“通覺存在于本體與其復(fù)制品之間，這是鏡像人通過蟲洞實現(xiàn)瞬移后遺留下來的感官方式，使他們彼此能感受到對方的心情。”
“一直都有感覺？”
“不是。如果你不刻意去想，或者不經(jīng)人提醒，對方恰好又心情平穩(wěn)的話，你是不會有感覺的。”
“那是一種什么感覺？”
“打個比方——就像一瞬間……有一種思想侵入了你的大腦一樣。”
“別的方面感受不到嗎？”
“感受不到。”
靜默片刻，陳鋒道:“我得去看看那家伙，不然不放心！”說罷轉(zhuǎn)身上樓了。
呂先生沒有跟上去，他走進西段封閉走廊，等待陳鋒回來。
不一會兒，四號宿舍的門開了，胡冬敏隨著傾瀉而出的燈光步入黑暗中，她仿佛沒有看見呂先生，帶上門，左拐下樓了。
很快，陳鋒從樓上下來了，呂先生聽對方急促的腳步聲便預(yù)感到了不妙。
“麻煩了……”陳鋒左右張望一番，看見他后，走上前，道。
“怎么了？”呂先生的心懸了起來。
“手銬被他掰斷了！”
一陣狂風(fēng)刮過，山谷間驟然響起尖厲的哀嚎。
呂先生感覺心臟猛地一沉，“怎么會這樣？！”
“估計是被銬了太久了，受不了了……丁凱說的沒錯，他確實很憤怒。”
“那怎么辦？”
“我們今晚得守著他。”陳鋒不容置疑地說道。
“怎么守？”
“輪流。”
呂先生明白陳鋒是擔(dān)心鏡像人出來作亂，畢竟陳鋒曾經(jīng)歷過十四年前那場屠戮。他點頭道:“可以……在哪守？”
陳鋒略一沉思，道:“就在他房間對面的課室吧。”說著掏出手機一看，“十一點半……我先去跟驢友通報一下情況。你要守前半夜還是后半夜？”
“都行。”
“那你守前半夜，后半夜我來。”
呂先生也掏出手機，核對了一下陳鋒的電話，后者也把呂先生的電話添加到聯(lián)系人里，這時陳鋒才從對方口中得知他叫“呂勇”。
置身在空蕩蕩的課室內(nèi)，呂勇不得不不厭其煩地關(guān)上屢屢被風(fēng)吹開的窗戶，因為年久失修的月牙鎖使得窗戶根本合不嚴。他的病癥在靜海嶺潮濕的氣候的侵襲下加重了，頭暈?zāi)垦＃饶_發(fā)麻，嘔吐感也在隱隱作祟。
他服用了隨身攜帶的藥片，強打起精神，聆聽門外的動靜。
課室的前門虛掩著，倘若鏡像人從房間溜出來并逃走的話，那勢必會經(jīng)過前門，屆時呂勇才能及時制止。
這是他想出來的一個折中看守鏡像人的辦法，因為倘若在鏡像人的門外守著，那會很危險；守在課室后門的話，由于兩門相對，危險程度也不低，單憑陳鋒給他的警棍，還不足以應(yīng)付孔武有力的鏡像人——他需要一點地帶作為緩沖。
臨近午夜，睡意漸漸向他襲來，他正尋思要不要關(guān)燈，忽然，門外人影一閃，他怔了怔，隨之清醒了，連忙抄起警棍，起身來到門外，只見鏡像人的房門剛好被掩上了，他的心臟驟然一緊，緊攥著警棍，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由于房間沒有窗，他必須進去才知道情況。他感到胸腔在打鼓，深吸一口氣，轉(zhuǎn)動門把手，跨了進去，只見漆黑的房間里，一個人舉著亮著燈的手機，照著坐在床沿的另一個人，兩人聽到響動，迅速扭過頭，呂勇只覺一束光打在視網(wǎng)膜上，刺得他睜不開眼，他下意識地撇過頭，瞧見了墻上的電燈開關(guān)，順勢打開燈，轉(zhuǎn)過頭一看，是丁凱和鏡像人，兩人正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著他。
呂勇感到頭皮發(fā)麻，一股難以言狀的恐懼從心底升起，他強裝鎮(zhèn)定道:“干什么？”
“我想找他聊聊。”站著的丁凱語氣生硬地說道，一副不愿被打擾的表情。
呂勇的視線與坐著的丁凱的相遇，登時便移開了。“聊什么？”他問。
“沒什么。”站著的丁凱答道。
呂勇想去找陳鋒，可又覺得沒有必要，索性道:“那盡快。”
“好的——”
“最多五分鐘。”
“沒問題。”
呂勇轉(zhuǎn)身離開了房間。他在門外暗忖:丁凱來找鏡像人干什么？
走廊盡頭的窗戶猛烈地震動著，風(fēng)從僅有的一絲縫隙中擠進來，與窗框摩擦出刺耳的噪音；放眼望去，海面黑沉沉的一片，海天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天上地下。
五分鐘過去了，他又等了三分鐘，丁凱才出來——確切地說是他倆其中的一個，因為呂勇也難以分辨誰是誰。“好了，警官。”對方對他說。
呂勇打量著他，問:“你是哪個丁凱？”
“嗯……我是住二樓的丁凱。”說話者猶豫了一下，答道。
呂勇遲疑片刻，同意他離開了。
丁凱走后，呂勇回到鏡像人的房門外，后者正準備關(guān)燈，兩人的目光正好對上了，呂勇只覺脊背一涼，像被刀尖戳了一下，扭頭就走。
他回到課室，過了好一陣心情才平復(fù)下來，然而沒多久，平靜便被打破，陳鋒徑直從門口闖了進來，把他嚇了一跳，派出所所長看上去很激動，氣喘吁吁道:“那家伙出去過嗎？！……”
呂勇心生不祥，問:“怎么了？”
“胡冬敏被人掐死了……丁凱剛發(fā)現(xiàn)的……”
呂勇的腦袋響起一聲炸雷，他定了定，站起身，道:“丁凱剛從這里離開……”接著把丁凱來找鏡像人的經(jīng)過告訴對方。
陳鋒聽后拉下臉，神情充滿責(zé)備，但又不敢發(fā)怒，陰沉沉道:“他們搞不好互換了身份……”
呂勇眉頭一皺，“你懷疑丁凱掐死了胡冬梅，然后來這里跟鏡像人互換身份？”
“不是——他們說不定早就換好了，剛剛才換回來的……你能分出誰是誰不？”陳鋒拼命壓制怒火。
“分不了，”呂勇心虛地搖搖頭，“他們是一樣的……”
陳鋒深吸一口氣，道:“我去看看他！”
呂勇緊跟著來到鏡像人的房間，陳鋒“啪”地一聲打開燈，對臥床休息的鏡像人吼道:“你剛剛?cè)ツ牧耍浚?rdquo;
鏡像人一個激靈地從床上爬起來，惶恐不安地望著二人，道:“我在房間啊！”
“丁凱是不是來找你了？”
見呂勇也在場，鏡像人只好承認:“是。”
“他來找你干什么？”
“聊天。”鏡像人抿了抿嘴唇。
“聊什么？”
“聊……我們彼此對對方的感受。”
陳鋒盯著他看了幾秒，問:“你是丁凱還是——你是哪個丁凱？”
“我——我就是丁凱。”
“哪個丁凱？！”
“原本住這里的丁凱。”
“你們互換了沒有？”
“沒有。”
陳鋒咬了咬牙，轉(zhuǎn)向呂勇，“你去把丁凱叫來！”
“在哪里？”
“一樓女廁。”
呂勇匆匆下到一樓，拐向東側(cè)盡頭，一眼便瞧見環(huán)墻而建的盥洗池，這里便是水房。水房亮著燈，北面是淋浴間，南面就是女廁。二樓東側(cè)盡頭也是類似的結(jié)構(gòu)，但廁所是男廁。他邁進女廁，眼前的景象令他倒吸一口涼氣:只見胡冬敏頭朝里躺在鋪就著白色瓷磚的地上，眼睛上翻，露出大片眼白，眼球外凸，面色青紫，舌頭直伸。丁凱神情悲切地站在一旁，低聲抽噎。他身后是一眾驢友。
“陳所長叫你上去。”呂勇對丁凱說。
丁凱轉(zhuǎn)過毫無生氣的臉，跟他走了。
兩人上到三樓，陳鋒已經(jīng)在課室門口等他們了，他招呼他們進來，并對呂勇說:“呂先生，麻煩你在門口站一下。”說著沖對方使了個眼色。
呂勇明白陳鋒是擔(dān)心鏡像人溜走，他倚著門框，注視著陳鋒和丁凱，同時留意走廊的動靜。
“丁先生，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尸體的？”陳鋒與丁凱相對而立，問。
“我在房間等不到她，于是就去廁所找她……然……然后就發(fā)現(xiàn)她倒在地上了……”丁凱斷斷續(xù)續(xù)道。
“她有跟你說過去廁所嗎？”
“有。”
“是大的還是小的？”
“沒說……”
“她走的時候有異常嗎？”
丁凱忖了忖，搖頭道:“沒注意。”
“那時是幾點？”
丁凱蹙眉道:“嗯……大概是十一點多吧，具體時間沒留意——”
“十一點半不到，”呂勇脫口而出，兩人同時轉(zhuǎn)向他，他對陳鋒說:“我剛好在他們的房間外，看見胡冬敏下樓了。如果她在那以后沒有回來過，那應(yīng)該是去了廁所——她是在你下來之前離開的。你當(dāng)時還看了時間。”呂勇提醒對方。
丁凱沖陳鋒點點頭。
“她從哪邊樓梯下的樓？”陳鋒問呂勇。
“嗯……西側(cè)。”
“走廊當(dāng)時還有人嗎？”
呂勇略一思忖，答道:“沒了。”
陳鋒轉(zhuǎn)向丁凱，問:“你是幾點去找她的？”
丁凱掏出手機一看，道:“十二點過了……應(yīng)該是……十二點十五。”
“你為什么要去找他？”陳鋒說著指了指鏡像人的房間。
丁凱一怔，覷了眼呂勇，恍然大悟，支吾道:“聊……聊天。”
“聊什么？”陳鋒的目光赤裸裸地直刺向?qū)Ψ健?br /> “聊我們對對方的感受。”
“感受？有什么感受？”
“感覺……很詫異。”
陳鋒抿了抿嘴，“當(dāng)時是幾點？”
“十二點吧。”
陳鋒凝神片刻，道:“這里有個問題，你妻子是十一點半不到去的廁所，而你十二點出現(xiàn)在了三樓，這中間有半小時，你在干什么？”
“我一直在房間。”丁凱不假思索道。
“有人能證明嗎？”
丁凱一怔，嘴巴微張，“證明？不需要證明��！……你后來不是來通知我晚上睡覺要鎖好門窗嗎？”
“那才幾點？頂多十一點三十五！”陳鋒反駁道。
丁凱聳聳肩，“那我就不知道了……總之我一直在房間，哪也沒去……這位警官應(yīng)該可以證明。”說著望向呂勇。
“我回房了。陳所長告訴我另一個你掙脫手銬時恰好看了時間，當(dāng)時是十一點半，完了他就下樓挨個通知你們，我則回房間準備了。”呂勇坦言。
丁凱臉色一變，支吾道:“我……反正我一直在房間……”
陳鋒滿腹狐疑地望著他，決定轉(zhuǎn)移話題:“你們夫妻之間的感情怎樣？”
丁凱一凜，“還行——不錯，怎么，你難道懷疑我？”
“不是懷疑。發(fā)生了命案，調(diào)查是警方的例行工作，換成別人也一樣……”陳鋒一板一眼道，“我問你，你如何證明你和另一個丁凱會面之后，你還是原來的你？”
“我——你可以問他。”
“沒有意義。”
“那就沒辦法了。”
陳鋒瞪了丁凱一眼，呂勇說:“你告訴我，你通過望遠鏡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沒看見。”丁凱回答。
陳鋒牢牢地盯著丁凱緊繃的下巴，忽然厲聲道:“你這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丁凱凝視著地面，沉默不語。
良久，陳鋒說:“我先不追究你來靜海嶺的責(zé)任，眼下沒有必要，但我警告你，目前的情況對你很不利，首先你被復(fù)制了，其次你的妻子遇害了，這兩件事情都不是偶然。你不僅卷進了命案，還可能面臨終身監(jiān)禁。要想擺脫——”說著一頓，“我也不知道你將何去何從，總之你最好配合我們——我鄭重提醒你。你好好想想！”
5.調(diào)查
丁凱走后，陳鋒迫不及待地點上煙，“啪嗒啪嗒”地抽起來，抽了幾口，他問呂勇:“你問他在望遠鏡里看到了什么有什么目的？”
“這是區(qū)分他們的唯一方法。”呂勇正色道。
話音剛落，丁凱又走了進來，道:“警官，我能去見見冬敏嗎？”
兩人一怔，陳鋒首先反應(yīng)過來，意識到對方是鏡像人，質(zhì)問道:“誰允許你出來了？”
鏡像人面不改色地重復(fù)了一遍請求，仿佛在下達命令。
“你是不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呂勇問。
鏡像人略作沉吟，點點頭。
“什么？”
“感覺……很難過。”
“你先回去吧，睡個覺就沒事了。”陳鋒朝他一揮手，想把他打發(fā)走。
鏡像人紋絲不動，望著陳鋒，“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陳鋒緩步走到他跟前，抬高嗓門道:“沒事，什么也沒發(fā)生。你就在房間呆著，哪也別去。要是再讓我看見你出來，我就讓你到籃球場上睡！”
鏡像人臉一沉，灰溜溜地走了。
“他們沒換。”鏡像人走后，呂勇說。
陳鋒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呂勇接住，道:“剛剛那個是鏡像人——沒錯，這說明他不知道胡冬敏去了廁所。胡冬敏是十一點半不到離開的——假設(shè)是十一點二十五，也就是我們在他們房間看到的是丁凱。”
陳鋒眉頭一皺，“你怎么確定那個就是丁凱？”
呂勇挺了挺身子，“我們當(dāng)時不是問了他鏡像人的心情如何嗎？他說悲傷、憤怒，這說明那時鏡像人還沉浸在回不去原先的宇宙的情緒里，且還未掙脫開手銬，因此很憤怒。”
陳鋒的眉毛漸漸舒展開，可又馬上一攏，“如果那是鏡像人，并撒謊了呢？”
呂勇一怔，攤開手，“那就沒辦法了。”
“他們會不會利用我們在休閑室的空檔互換了？”
“前提是鏡像人早就掙脫了手銬——”
“不是不可能——”
“他們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互換的目的。”呂勇緊盯著他。
陳鋒撣掉摞得老高的煙灰，吸了一口煙，從容不迫道:“丁凱應(yīng)該是感應(yīng)到了鏡像人的心情——很興奮，于是猜到鏡像人掙脫了手銬，便趁大家都不在去找他。丁凱見到了對方，很同情他，決定換他出來散散心——或者鏡像人自己想出來，這都說得通。”
“照你這么說……胡冬敏是鏡像人掐死的了？”
“很可能……當(dāng)場掐死一個活人，這個人的力氣一定很大，除了他，誰有這么大力氣？”
“我覺得是男人都行，”呂勇反駁道，“女人拼盡全力也不是不可以。”
“關(guān)鍵是其他人不認識她啊……”陳鋒的表情變得夸張，“噢——還有一點，現(xiàn)場沒有打斗痕跡，這說明兇手與胡冬敏的力量相差很懸殊�？紤]到鏡像人有反社會傾向，一怒之下殺人不很正常嗎？”
呂勇略作沉思，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陳鋒的目光掠過一絲異樣，道:“我猜——鏡像人在房間想對胡冬敏施暴，但沒有成功，后來他尾隨她到了女廁，打算故技重施，被胡冬敏再次拒絕，由于他此前就很憤怒，一氣之下便掐死了她——”
“為什么沒有成功？他可是她丈夫！”呂勇不由自主地打斷他。
陳鋒端詳著他，目光透著詭譎，“因為胡冬敏察覺出他不是丁凱……”
呂勇眉毛一挑，“怎么察覺出來的？”
陳鋒吸了一口煙，把自己埋在煙霧中，分析道:“我想夫妻之間可以。不知道你有沒有跟鏡像人對視過，他的目光有股暴戾之色，讓人脊背發(fā)涼，加上他反常的舉止，胡冬敏很容易就察覺了，于是借口如廁，離開了房間。”
呂勇想起與鏡像人四目相對的感覺，不禁深有同感，暗嘆陳鋒細致入微的洞察力。然而，他很快提出了異議:“既然胡冬敏發(fā)現(xiàn)那人不是丁凱，那為什么不來找我們？”
“她不確定——或者，我們還沒有取得她的信任。”陳鋒眨巴著眼道。
沉默片刻，呂勇問:“現(xiàn)場有什么線索嗎？”
陳鋒吸完最后一口煙，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再次看見尸體，呂勇要平靜許多，頭頂慘白的燈光散落在女廁的各個角落，乍看之下，呂勇似乎沒有發(fā)現(xiàn)打斗痕跡。陳鋒把手機遞到他面前，他埋頭一看，是眼前的尸體的照片，照片相比尸體在胡冬敏的藍色襯衣的肚臍眼上多了一個咖啡色的桌球，呂勇的目光像是被粘住了一般，久久無法挪開。
“你知道這是什么含義不？”
呂勇一臉困惑地沖他搖搖頭，“這是兇手放上去的？”
“對。”陳鋒收起手機。
“我記得休閑室有桌球。”
“對，這個桌球就是從那里拿的。我點過數(shù)。”
“她身上有沒有被鈍器擊打的痕跡？”呂勇俯視著尸體，問。
“沒有。她是單純被掐死的。”
“那桌球就是死后才放上去的……你到時候可以驗一下上面的指紋。”
“他既然敢這么做，要么就是把指紋抹掉了，要么壓根就不在乎。”
呂勇咂摸著陳鋒的話，脊背倏地一涼，望向陳鋒，“不在乎？”
“對，”陳鋒迎上他的目光，“他不擔(dān)心被我抓到，或者即便被抓到了也無妨，于是就把象征著某種意義的桌球放在了尸體上，以此挑釁辦案人員。他取了休閑室的桌球，說明他是臨時起意，側(cè)面反映出他的精神狀態(tài)不太正常。”
“還有這種人？”
“有，很少，屬于喪心病狂的一類，”陳鋒眨了眨眼，神情透著古怪，“但他們善于偽裝，表面就跟正常人一樣。”
呂勇知道他指的是鏡像人，后者恰好有反社會傾向。他繼續(xù)端詳著尸體，問:“她穿戴整齊，看不出被人侵犯過。”
“有可能她的衣服被兇手穿了回去，不過現(xiàn)在也無法查實。”
“鏡像人尾隨胡冬敏到了這里，找了一個隔間藏起來，等胡如廁完畢從隔間出來，他也出來，并對其施暴，卻遭到了反抗，他一怒之下掐死了她……是這樣吧？”呂勇朝陳鋒投去問詢的目光。
“你說的就跟你自己干的一樣。”陳鋒直勾勾地盯著他，同時為呂勇推測的與自己的大致相當(dāng)感到訝異。
呂勇聳聳肩，道:“直覺而已……胡冬敏既然是被人掐死的，那提取她脖子上的指紋不就行了？犯得著猜來猜去嗎？”
“現(xiàn)在沒有指紋提取技術(shù)，”陳鋒干巴巴地說，“我剛聯(lián)系了所里，要等他們上來——誒，鏡像人和丁凱的指紋是一樣的么？”
“一樣。他們的DNA、血型和聲紋都是一樣的。”呂勇語氣堅定地答道。
陳鋒瞬間面如死灰，喃喃道:“那就麻煩了……”
呂勇摸了摸臉頰，“可以調(diào)查不在場證明——晚上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十五的每個人的去向。”
“行是行，就怕沒有人證。”陳鋒面露苦色。
“丁凱不是沒可能——還有其他人，他們案發(fā)時都在干些什么？”
“丁凱如果要殺害胡冬敏，那也不是說不通，緊張的夫妻關(guān)系可以提供作案動機；至于其他人……除非他們之前認識，否則可能性不大。”
呂勇沉吟半晌，道:“還有一種可能，丁凱是十二點十五去找的胡冬敏，他會不會是那個時候?qū)⑵拮託⒑�，然后假裝跑來告訴你？”
“那胡冬敏在廁所呆的夠久啊，足足四十五分鐘了……你覺得丁凱是兇手？”
呂勇聳聳肩，“呵，我是外行，僅能給你提供一點建議。”他注視著嘎嘎作響的窗戶，俄頃，問:“兇手會不會是一個‘局外人’，早就跑了？”
陳鋒渾身一震，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不假思索地搖頭道:“不會。就算此前他躲起來了，現(xiàn)在也跑不了。外面風(fēng)那么大，哪也去不了！”
山路是走不了，狹窄、濕滑、魆黑，但大路就不一樣了。想到此，呂勇道:“他可以從大路出去。”
“他出不去，”陳鋒再次否決他，見對方面露疑惑，道:“就算他能翻出樓下那道鐵門，山腳那扇他怎么也翻不出去。”
呂勇想起那扇高大的電動鋼板門，問:“你是怎么操控它的？”
“手機軟件。”
“等于說兇手插翅難飛了？”
“在這種天氣下是。”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凄厲的風(fēng)聲響徹四周，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等風(fēng)聲小后，呂勇說:“我覺得今晚發(fā)生的事有點巧……”迎著陳鋒疑惑的目光，他分析道:“我們剛從丁凱的房間出來，胡冬敏就去了廁所，然后你下來說鏡像人掙脫了手銬，沒過多久——假設(shè)，胡冬敏就遇害了，過了半小時，丁凱來找鏡像人……這一切——你能解釋得通嗎？”
陳鋒望著呂勇藏在布滿反射光影的鏡片之后的朦朧的眼睛，茫然道:“是有點巧，但我感覺不完全是……”
呂勇吸了吸鼻子，沒有搭腔。
“我們今晚恐怕得看著尸體。”過了會兒，陳鋒說。
“整夜？”呂勇瞟了眼胡冬敏，感到心里發(fā)毛。
“對。不能讓人破壞現(xiàn)場。”陳鋒投給對方一個毋庸置疑的眼神。
“那鏡像人還要看不？”
“嗯……暫時不需要——”
話音未落，一個人走進水房，兩人還未反應(yīng)過來，那人已經(jīng)來到他們中間，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地上的尸體，顫聲道:“冬敏怎么了？……”
陳鋒扭頭一看，是丁凱，神經(jīng)一下子繃緊了。只見丁凱渾身發(fā)抖，嘴里發(fā)出低沉的嗚咽，緩步走向尸體，陳鋒反應(yīng)很快，意識到對方是鏡像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喝道:“干什么？！”
鏡像人手一甩，陳鋒只覺手臂幾欲斷裂，他忍痛警告道:“別碰！……要是碰了，尸體粘上你的指紋，我就認定你是兇手！”
鏡像人怔怔地望著陳鋒，后者捂著胳膊，義正辭嚴道:“我們正在調(diào)查。請你先回房間，等我們的消息�，F(xiàn)在地上已經(jīng)有你的鞋印了，情況對你不利。你要是再一意孤行，到時候誰也幫不了你！”
盡管陳鋒擔(dān)心鏡像人會再次溜出房間，但囿于時間緊迫和人手有限，他已無暇顧及這么多，囑咐完呂先生看好尸體之后，他便朝一樓的二號宿舍——林秀春的房間走去。他準備調(diào)查案發(fā)時驢友們的去向，此舉是為了排除他們的嫌疑。即便明天警察能到現(xiàn)場調(diào)查取證，他也要盡可能及時掌握一切線索和信息，否則案情容易被耽擱。
或許是由于風(fēng)聲太大，陳鋒好不容易才敲開了對方的門，林秀春見了他，立刻明白了來意，忙不迭地把他迎了進去。
二號宿舍不大，也就四人間的樣子，林秀春的女兒張晴晴裹著淡藍色的毛巾被側(cè)臥在床上，見有人來了，身子不禁一縮。
陳鋒撣了撣身上的水珠，開門見山地問林秀春:“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十五這段時間，你在哪里？”
林秀春眉頭緊鎖，喃喃道:“我記得解散完我就直接回房了，沒有出去過，時間倒是沒有留意……”
陳鋒是明知故問，他十一點半剛過便沿著西側(cè)樓梯下到一樓，挨個通知驢友晚上要鎖好門窗，從西往東依次是四號宿舍的趙先龍、三號宿舍的秦滟和二號宿舍的林秀春，前兩人那時都未就寢，因此都接到了通知，輪到林秀春時，陳鋒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熄燈了，房門和窗戶都是鎖著的，房間沒有窗簾，但天色昏暗，他看不清林秀春母女倆是否在房間里�？紤]到這幢宿舍樓的所有門窗只能從內(nèi)上鎖，且鑰匙早就遺失了，因而可以推斷林秀春母女倆當(dāng)時至少有一人在房間里，至于陳鋒走后那人是否出過門，那就不得而知了。
“你有去過廁所嗎？”陳鋒問。
“沒有。”
“你女兒呢？”
“沒有，我們一直都在房間。”林秀春回答。
“有聽到喊叫嗎？”
林秀春忖了忖，答道:“沒有。”
即便胡冬敏可能發(fā)出過尖叫，可在臺風(fēng)的影響下，根本沒有人能聽見她的呼喊。
陳鋒沉吟片刻，問:“你看見有誰往廁所的方向去了不？”
林秀春沉思著，張晴晴忽然說:“我看見了！”
“誰？”陳鋒立即轉(zhuǎn)向她。
“好像是一個阿姨……”張晴晴坐起身，用充滿稚氣的嗓音說道。
“阿姨長什么樣子？”
“嗯……忘了，我只記得扎著辮子。”
是胡冬敏，因為秦滟留著長發(fā)。“那時關(guān)燈了嗎？”陳鋒問。
“沒有。”張晴晴干脆利落地答道。
陳鋒點點頭，“關(guān)燈以后呢？你還看到有人從窗前經(jīng)過嗎？”
“我們都睡下了，沒有注意這么多。”林秀春接口道，張晴晴則沒有吭聲。
“你們是幾點關(guān)燈的？”
“嗯……不記得了。”
陳鋒滿腹狐疑地注視著母女倆，忽然朝張晴晴一揮手，“小朋友，麻煩你出來一下。”
母女倆同時一怔，林秀春見陳鋒的態(tài)度不容違抗，低聲對女兒說:“去吧，沒事的。”
陳鋒把張晴晴牽到樓梯口，蹲下身，用溫和的語氣問道:“小朋友，你告訴我，你媽媽從休閑室回來后有沒有出去過？”
“沒有。”張晴晴嘟囔著搖搖頭。
“關(guān)燈以后，你沒有立刻睡著吧？”
“嗯……沒有。”
“那你有沒有看見那個阿姨回來？或者看到走廊有人走動？”
張晴晴沉吟片刻，答道:“有……”
陳鋒一振，“誰？”
“看不清楚。”
“那人往哪個方向的？”
“不知道……反正我感到窗外有人經(jīng)過……”張晴晴缺乏自信地答道。
再往下陳鋒沒有問出有用的線索。把張晴晴送回房間，陳鋒先后去找了秦滟、趙先龍、劉冠海和羅智文，結(jié)果驢友們都表示解散完之后就沒出過房間，也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情況，且前兩人都聲稱沒有看見胡冬敏經(jīng)過，更沒有聽見叫喊。
這一結(jié)果并不令陳鋒意外，驢友們的證詞幾乎將嫌疑一致推向鏡像人，但有兩處令他起了疑，一是張晴晴說熄燈之后窗外有人經(jīng)過，陳鋒猜測這個人極有可能是兇手；二是住在一樓的秦滟和趙先龍都聲稱沒有看見胡冬敏，考慮到那時他們并未熄燈，且房間都沒有窗簾，因此兩人存在說謊的嫌疑。
6.破綻
然而，問題來了，假設(shè)鏡像人是兇手，那他為什么要選擇沿著胡冬敏走過的路線去行兇？這樣一來不就容易被住在一樓的人看見嗎？
拋開這點不談。這個假設(shè)的前提是鏡像人和丁凱在十一點半之前互換了身份，但結(jié)合呂勇的推斷，這個結(jié)論不免牽強，它更多的是基于陳鋒的主觀臆斷；加之鏡像人在目睹胡冬敏的尸體后表現(xiàn)出不亞于丁凱的悲痛，這更加令陳鋒的信心動搖。
如果鏡像人不是兇手，那嫌疑居其次的便是丁凱了。丁凱的作案動機陳鋒已經(jīng)給呂勇分析過，但缺乏有力證據(jù)，且依靠現(xiàn)有的條件也無從取證；至于作案時間，陳鋒認為是在十一點三十五分——自己離開丁凱的房間后，丁凱先掐死妻子，然后來到鏡像人的房間，試圖制造不在場證明，不料被呂勇發(fā)現(xiàn)，于是他回去后索性告訴陳鋒自己發(fā)現(xiàn)了尸體，并裝出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至于丁凱的行兇路線，陳鋒認為是先沿西側(cè)樓梯上到三樓，再從東側(cè)樓梯下到一樓女廁，因為無論是橫穿一樓走廊還是二樓走廊，都有被目擊的風(fēng)險。稍有反偵查意識的人都不會這么做。
想到此，陳鋒覺得有必要找呂勇問問，因為后者十一點半之后都在三樓。
他在一樓水房見到了呂勇，對方開門見山地問他:“怎么樣？”
“問完了，”陳鋒回答，并掏出一根煙點上，問:“你當(dāng)時是幾點回房間的？”
呂勇一怔，迎上對方的目光，面帶疑惑道:“你指的是什么時候？”
“就是我下去通知驢友以后。”
陳鋒狐疑的目光令呂勇頗不自在，喃喃道:“你前腳走，我后腳就回房了……”
那是十一點半。之后，陳鋒花了大概五分鐘通知完了所有驢友，然后來到呂勇的房間，交給對方用以防身的警棍，便回房就寢了。陳鋒理完思緒，問:“你是幾點上的三樓？”
呂勇作出沉吟狀，“你給了我警棍以后……過了幾分鐘，我就上去了。”
“從哪邊樓梯？”
“西邊。”
“你有注意到異常不？……在三樓。”
這句話使呂勇放下了戒備，他意識到陳鋒并非懷疑自己，答道:“沒有。”
“沒在三樓看見什么人嗎？”
“沒有……兇手經(jīng)過了三樓？”
“只是初步推斷……”陳鋒默默地吸了會兒煙，又問:“你看丁凱他倆的神情像是裝出來的不？”
“說實話，不像。”
陳鋒臉一沉，歪過腦袋，用力吸著煙，長長一截?zé)熁冶稽c得紅亮。
假設(shè)呂勇與自己分別是在十一點三十五，前者上到三樓是十一點四十，則丁凱的作案時間便介于十一點三十五至十一點四十或十一點四十至十二點十五這兩段時間內(nèi)，前一種可能性較小，那時陳鋒剛離開丁凱的房間，丁凱不會冒失到立刻就去作案，因此后一種則可能性較大。但是，從胡冬敏十一點半開始如廁算起，至十一點四十五（最早的一種假設(shè)），時間為期十五分鐘，就算是出恭，對一般人而言也未免有點久。
此外，夫妻之間的謀殺一般都是有預(yù)謀的，丁凱何不在登山途中就把妻子推下懸崖，抑或采取毒殺等更為隱蔽的方式呢？把空間局限在這幢宿舍樓里，讓警方在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嫌疑人中篩選，風(fēng)險豈不是更大？
綜上，結(jié)合時間、作案手法、表現(xiàn)等方面來看，丁凱是兇手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了。
倘若丁凱不是兇手呢？
這個問題陳鋒還未考慮過，他也沒打算考慮，等技術(shù)手段到位，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你有沒有設(shè)想過他倆不是兇手？”
陳鋒的思緒被呂勇冷不丁地打斷，他忖了忖，道:“等我們掌握了證據(jù)，誰是兇手，自然會真相大白。”
呂勇不置可否。
陳鋒兀自吸了會兒煙，仿佛經(jīng)過深思熟慮，道:“今晚還是得看著鏡像人。”
呂勇心里一沉，“那尸體呢？”
“尸體也要，”見呂勇面露難色，陳鋒苦笑道:“沒辦法……得麻煩一下你。”
“我知道……我看哪？”
陳鋒略一沉思，道:“不介意的話，你就看尸體吧。”
呂勇同意了。
陳鋒正欲離去，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問:“有沒有什么辦法給丁凱他倆做個標記？好區(qū)分開來。”
呂勇?lián)u搖頭，正色道:“沒有。他倆如果要以假亂真，那絕對是防不勝防的。你剛剛不在三樓，他們說不定已經(jīng)換了好幾回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鏡像人鎖住。”
陳鋒臉一沉，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離開了。
陳鋒回到房間，帶上手槍，然后來到鏡像人的房間外，準備查看鏡像人的情況。他發(fā)現(xiàn)房門緊閉，里頭毫無光亮。
他敲了敲門，不久，里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鏡像人打開門，露出一張模糊蒼白的臉。 “還沒睡？”陳鋒道。
“沒有……”鏡像人用嘶啞的嗓音答道。
“能進去不？”
“查出兇手了么？”
“沒有。”陳鋒坦言。
“這就是你們把我關(guān)起來的后果，你們要負責(zé)！”鏡像人忿忿道。
陳鋒咽了口唾沫，“她不是你真正的妻子，你不用傷心。”
“我既然回不去了，那她就是我的妻子。我還沒和她說過一句話，她就被人謀害了……我一定要讓兇手償命！”鏡像人猛捶了一下門框。
陳鋒心臟一震，保持著鎮(zhèn)定，道:“想要抓住兇手，你得配合我們的調(diào)查。”
鏡像人的呼吸因悲憤而變得粗重，沒有接話。
陳鋒凝視著他，問:“好端端的你為什么要來靜海嶺？難道你不知道這里之前出過事？”
“不知道。”
“那個丁凱說他知道。”陳鋒有意詐他。
鏡像人一怔，“那我就不清楚了……”
“怎么可能不清楚？你倆的記憶是一樣的。”
兩人在黑暗中對視幾秒，鏡像人岔開話題:“你問這個跟冬敏的死有關(guān)系嗎？為什么要浪費時間？”
陳鋒身體前傾，詰問道:“浪費時間？是你的決定導(dǎo)致了她的遇害，我必須查明你來靜海嶺的動機。加上你被復(fù)制了，而羅智文卻沒有，我很難不相信這兩件事情不是巧合。如果你能給我提供證據(jù)，證明你沒有謀害你的妻子，那我馬上從你面前消失！”
“你懷疑我復(fù)制自己，為的是將妻子殺害，從而把嫌疑轉(zhuǎn)嫁到另一個人頭上？”鏡像人難以置信道。
“這可不是我說的。”
鏡像人冷笑一聲，“你為什么不去調(diào)查其他人？我記得這幢房子住著不少人，難道他們都沒有嫌疑？”
“這不是你考慮的。”
“可笑至極！……你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我要告你！”
“請便——”陳鋒聳聳肩，“恐怕還沒輪到你告我，你就會失去人身自由——永遠失去。”
鏡像人渾身一顫，“什么意思？”
“我已經(jīng)說的很明白——眼下你最好配合我的工作，也只有這個選擇。”陳鋒毫不退讓。
“跟你說了，我也想知道是誰害了冬敏！你既不放我出去，又不信任我，那不是刁難我嗎？！”鏡像人咆哮道。
“別激動，”陳鋒平靜地說道，“你好好考慮一下我說的話，對你有益無害。”
鏡像人憤怒地嘟囔了一聲。
見氣氛劍拔弩張，陳鋒決定暫且避讓，他說:“我問你，胡冬敏會是另一個丁凱殺的不？”
“怎么了？”鏡像人登時變得警覺。
陳鋒重復(fù)了一遍問題。
“我不知道。”
“你倆是一樣的。”陳鋒提醒他。
“各個方面？”
“對。”
“那就不可能。”
“為什么？”
“我和我妻子感情很好，他如果也一樣的話，那他就絕不是兇手。”鏡像人的語氣很堅決。
陳鋒想起丁凱二人見到胡冬敏的尸體的反應(yīng)，不禁陷入了沉默。半晌，他問:“你是官坪鎮(zhèn)的吧？”
“對。”
“魏盛昌——這個人你認識不？”
鏡像人似乎在黑暗中微微晃動了一下，答道:“不認識。”
“你會開車不？”
“嗯……不會。”鏡像人遲疑道。
陳鋒冷笑一聲，“另一個丁凱說會，你說不會，我到底信誰？”
鏡像人怔了怔，理直氣壯道:“我真不會開車。”
陳鋒感到勝券在握，他就此打住，滿意地吸了吸鼻子，叮囑鏡像人早點休息，便回身進了課室。
陳鋒在嘎嘎作響的課室里獨自坐著，不知過了多久，羅智文走進課室，開門見山地對迷迷糊糊的他說:“警官，你剛剛來找我了嗎？”
陳鋒一怔，“沒有啊。”
剎那，羅智文的表情凝固了，“那是誰在敲門？”
“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陳鋒一臉困惑地望向他。
羅智文走到他跟前，“三點半的時候，我被敲門聲吵醒，我以為是你，就下床去開門，到門邊時我猶豫了，問了聲‘誰？’，那人沒有回答，停了停，又開始敲。我到窗邊一看，他站得很靠里，幾乎藏到了門框內(nèi)，看不見長啥樣，當(dāng)時我就感覺不對勁，但又不敢開窗看……那人敲了差不多十分鐘吧，見我怎么也不開門，就走了……”羅智文神情恐懼地說道。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你看到他了嗎？”
“往西邊走的……沒看見。”
陳鋒思索片刻，起身道:“走，去看看！”
兩人快步來到羅智文所住的三號宿舍門口，此時臺風(fēng)已經(jīng)停了，走廊積滿了水，四周闃無人聲。三號宿舍的門位于窗戶的西側(cè)，敲門者要離開的話多半是走西邊，這樣才不會被屋里的人看到，如此一來住在四號宿舍的丁凱便有可能看見那人，但這個假設(shè)有兩個前提，一是丁凱不是敲門者，二是丁凱凌晨三點半時是醒著的。
這個敲門者是誰？他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敲門？
陳鋒沉思良久，問羅智文:“你覺得會是誰？”
羅智文一臉茫然地搖搖頭。
“行吧，回去休息吧，記住別開門就行了。”陳鋒囑咐道。
羅智文依言回房了。
陳鋒趟著積水邁向四號宿舍，敲了幾下門，屋內(nèi)沒有響應(yīng)，便決定天亮后再詢問丁凱。
他到一樓找到呂勇，問后者有無異常情況，專員表示沒有。陳鋒檢查了一遍尸體，便返回三樓了，確認鏡像人仍在房間，他才走進課室，準備熬到天亮。
他陷在并不結(jié)實的課椅內(nèi)，暗忖這個敲門者會不會就是兇手，如果是，那兇手的目的便不言自明了。想到此，陳鋒感到脊背一涼。他瞅了眼手機，已經(jīng)四點半了，眼看就要天亮，緊繃的神經(jīng)才稍稍松弛下來。他決定再過幾個小時就聯(lián)系所里，要求他們今天務(wù)必派人上山——周圍的不確定因素促使他下此決心。
翌日清晨，陳鋒從迷糊中醒來，第一反應(yīng)是打開鏡像人的房門，見鏡像人躺在床上，才放心離去。他沒有糾結(jié)對方的身份，因為一切都會在今天有個了斷。
天氣很晴朗，天空呈現(xiàn)出洗凈般的蔚藍，一平如鏡的大海倒映著天空的顏色，斑鳩的鳴叫聲從綠樹叢中穿出，交織在清冽的空氣中——整座靜海嶺儼然恢復(fù)了生機。
陳鋒在一樓淋浴間見到了呂勇，后者告訴他沒有異常情況，并問警察什么時候上來。
“我剛聯(lián)系了他們，今天下午。”陳鋒回答。
呂勇心里一沉，“所有人都下山嗎？”
“嗯……這要看你，他們主要是來搜集證據(jù)的。”
呂勇沒有接腔。
陳鋒打算先回去吃早餐，完了再來接替呂勇。餐后，他挨個通知驢友收拾行李，準備下午下山，出乎他的意料，驢友們普遍表現(xiàn)得比較抗拒。
陳鋒沒有試圖說服，他心里清楚，驢友們絕不僅僅是來登山的，他們多半是另有所圖，否則也不會冒著被復(fù)制的危險，不過他沒有挑明，屆時警察來了，那些人只有被迫接受下山的份。
呂勇吃過早餐，來到羅智文的房間，簡單寒暄一番，呂勇開始詢問:“你為什么要來靜海嶺？”
“我是來爬山的，警官。”羅智文堂而皇之地答道，他儼然把呂勇當(dāng)成了警察。
“那為什么要帶天文望遠鏡？”
“我是一名天文愛好者。他們都說靜海嶺視線好，所以我就特意帶來看看。”
“你的望遠鏡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裝置？”
羅智文臉色一變，回答:“沒有。”
征得對方的同意，呂勇搜了一遍房間，沒有找到他提到的特殊裝置。完了，他問羅智文:“你只是在觀測海王星？”
“是的，警官。”羅智文用力點點頭。
“有看到別的東西嗎？”
“沒有。”
呂勇端詳著他，道:“你知道下山以后，你會去哪里么？”
“嗯……派出所？”
“那只是第一站。第二站，是一個進去以后就可能再也出不來的地方。”呂勇慢條斯理道。
剎那，羅智文變得呆若木雞。
呂勇調(diào)整一下坐姿，一臉嚴肅道:“你是復(fù)制事件的當(dāng)事人，屆時會有相關(guān)部門對你進行詢問。我現(xiàn)在只是給你打預(yù)防針。事情很嚴重。繼續(xù)隱瞞下去，你會把自己毀掉。你好好考慮。”說罷起身就走。
7.中毒
上午九點，呂勇來女廁替陳鋒，后者則到三樓看守鏡像人。陳鋒沿著東側(cè)樓梯登上二樓，只見劉冠海正憑欄遠眺，對方看見他，沖他點點頭，“警官。”
陳鋒緩步上前，道:“出來放風(fēng)？”
劉冠海咧了咧嘴，“對。”
陳鋒放眼望去，此時海天一色，波光隱約的海平線點綴著斑駁的綠點，陽光從云層與海面之間穿出，打在劉冠海的發(fā)梢上，映出一層金光。“行李收拾得怎么樣了？”陳鋒問他。
“都收拾好了。”
陳鋒還不知道劉冠海的具體工作，問:“你是干什么的？”
“嗯……我以前是食品加工廠的。”劉冠海猶豫道。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沒干了。”
陳鋒盯著他有些發(fā)僵的面龐，問:“昨晚睡得好不？”
“好——挺好的。”
“一覺睡到天亮？”
“對。”劉冠海微微動了動嘴角。
“那你的心挺大的。”陳鋒打趣道。
劉冠海似笑非笑。碰巧這時，一扇門開了，丁凱迎面走來，見了陳鋒，不禁放慢腳步。
“干嘛去？”陳鋒道。
“我……去趟衛(wèi)生間，警官。”丁凱怯怯地答道。
陳鋒沒有表示，算是默許。丁凱走后，劉冠海問陳鋒:“警官，你能分出他倆來嗎？”
“你呢？”陳鋒反問。
“分不出，”劉冠海搖搖頭，“實在是太像了。”
陳鋒眉頭一皺，“你見過另一個人？”
“呃……見過。”
“在哪見的？”
劉冠海想了想，悻悻道:“忘了……”
很快，丁凱回來了，煞有介事地問陳鋒:“警官，我們什么時候能下山？”
“下午。”
丁凱正欲離去，陳鋒把他叫住:“你跟我來一下。”
陳鋒作別劉冠海，把丁凱領(lǐng)進自己的房間，問他昨晚有沒有看見窗邊有人經(jīng)過，丁凱說沒有；陳鋒又問他覺得鏡像人是否會是兇手，丁凱給出了與鏡像人一樣的答案。
“案發(fā)時你會不會感到很狂躁？”陳鋒繼續(xù)提問。
“他嗎？”
“對。”
“沒有。”
“那你感應(yīng)到了什么？”
“嗯……什么也沒有。”丁凱沉吟片刻，道。
“他現(xiàn)在心情怎樣？”
“心情不好——傷心。”
“別的呢？”
“別的……沒有。”
“他會不會恨這里的人？”
“不知道。”
“他難道不恨有人殺了胡冬敏？”
“我不知道，感應(yīng)不出來……其實……他有點怕。”丁凱支吾其詞。
“怕？”陳鋒眉毛一揚，“他怕什么？”
“不知道！”丁凱用力地搖搖頭。
陳鋒端詳著他，道:“你現(xiàn)在后悔不？”
丁凱一凜，“后悔也沒辦法了。”
“那就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
丁凱面露無辜，“我已經(jīng)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丁凱走后，陳鋒陷入了沉思:假如丁凱二人其中一個是真兇，那他們不可能都為對方開脫，即便不會栽贓給對方，也會聲稱不知情，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
究竟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兇手會不會是別人？如果是，那是誰？
從作案動機上看，驢友們的可能性相差無幾，因為他們互不相識，但男性的可能性稍微大些，一來男性力氣大，二來存在對胡冬敏施暴的可能，三來男性對桌球比較熟悉，會用它作為象征。
從行動路線看，住在一樓的四名驢友嫌疑較大，他們能第一時間目睹胡冬敏經(jīng)過，等陳鋒從他們房間離開后采取行動，這四人分別是林秀春母女、秦滟和趙先龍。住在二樓的劉冠海和羅智文由于沒有看見胡冬敏，因此可能性極低。
從時間上看，也是一樓的驢友可能性較大，陳鋒通知驢友們的順序依次是趙先龍、秦滟、劉冠海和羅智文，越靠前的人越有時間準備。
綜上，趙先龍是除丁凱二人外嫌疑最大的人。趁手頭沒有要事，陳鋒決定找他談?wù)劇?br />
一樓四號宿舍的構(gòu)造與二樓的一致，它的西面是飯?zhí)�，北面是花壇，花壇沒有花，幾乎貫穿整條走廊。
趙先龍見陳鋒來了，立刻笑臉相迎，陳鋒跟他客套了幾句，便進入了正題:“昨晚睡得好不？”
“好著呢，警官。”趙先龍忙不迭地給陳鋒遞煙。
陳鋒擺擺手，“早上我不抽……起來上廁所的話，你豈不是要到二樓去？”
趙先龍一怔，道:“沒起來——我一覺睡到天亮的。”
“你是開什么公司的？”
“房地產(chǎn)。”
“叫什么名字？”
“‘億拓’。”
“縣里有個樓盤，叫什么來著……是你們開發(fā)的吧？”陳鋒依稀記得億拓前段時間惹上了官司，但他沒有說出來。
趙先龍等他說完，不緊不慢道:“對。叫‘億洲錦都’。”
“不光賣商品房吧？”
趙先龍點點頭，“對。還有商鋪。”
“那你挺閑的，專門挑工作時間來爬山。”
“工作時間？”趙先龍佯裝看了看右腕上的金表，實際上上面沒有標明周幾。“今天是周五。”陳鋒提醒他。
“噢——”趙先龍?zhí)痤^，露齒一笑，“我都忘了周幾了！你不提醒我，我還真不知道！”
陳鋒撇撇嘴，“你結(jié)婚了吧？”
“結(jié)了，結(jié)了。”
“平時有什么興趣愛好？”
“興趣愛好？我一把年紀，有什么——”
“喜歡打桌球不？”
趙先龍鄭重其事地搖搖頭，“不打。”
陳鋒目光銳利地注視著他，似乎在揣摩他的話的真實性，片刻，問:“關(guān)于命案，你有什么看法？”
趙先龍臉一沉，用事不關(guān)己的冷漠聲音答道:“不知道。我只能保證與我無關(guān)，其他的我不便發(fā)表見解。”
離開趙先龍的房間，陳鋒沿著西側(cè)樓梯上到三樓，經(jīng)過中段的閱覽室，看見秦滟坐在里面，望著窗外出神。
他來到鏡像人的房間，確認沒有狀況，便進了課室。過了約十分鐘，他隱約聽見門外有喧鬧聲，走出去一看，聲音是從二樓傳來的，他來到樓下，只見羅智文躺在走廊中央，渾身抽搐，口吐白沫，身邊圍著驚慌失措的驢友。突然，林秀春單膝跪地，伸出手指，戳入羅智文的喉嚨，只聽“哇”的一聲，羅智文吐了一地。林秀春一直幫他催吐，直到吐完，她才起身到水房洗手，回來后問羅智文:“你吃錯了什么東西嗎？”
羅智文仰起蒼白的臉，有氣無力道:“礦……泉水……”
話音剛落，陳鋒已經(jīng)手持礦泉水瓶出來了，他顯然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舉著瓶子問羅智文:“你是不是喝了這個？”
羅智文瞄了一眼，“對……”
陳鋒端詳著快見底的礦泉水瓶，水略顯渾濁，他湊到瓶口嗅了嗅，對林秀春說:“護士，你聞一聞。”
林秀春也嗅了嗅，皺眉道:“有點像奶油的味道。”
陳鋒點點頭，把蓋子蓋上，問羅智文:“你剛剛?cè)ツ牧耍?rdquo;
“我就離開了一會兒……”
陳鋒忖了忖，對眾人說:“都回去吧，把行李收拾收拾。呂先生，我們把他扶進去。”
驢友們聞言離開了，林秀春則留了下來，她隨三人進了房間，陳鋒拎著瓶子問她:“這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林秀春茫然地搖搖頭。
陳鋒環(huán)視房間，然后轉(zhuǎn)了一圈，沒有發(fā)現(xiàn)可疑痕跡，對呂、林二人說:“我們走吧。”
“警官，我留下來看著他吧，他的情況還不是很穩(wěn)定。”林秀春請求道。
陳鋒同意了。
“羅智文就出去了一會兒，瓶子就被人灌了東西？”來到樓梯口，呂勇問陳鋒。
陳鋒點點頭，心事重重道:“真是防不勝防。”接著把昨夜敲門一事告訴對方。
“他怕是被人盯上了……”呂勇聞言道。倏地，他感到一陣眩暈，一下子沒站穩(wěn)，朝后倒去，陳鋒反應(yīng)很快，一把扶住他，見他面色蒼白，額角冒汗，問:“你不會也中毒了吧？”
呂勇努力站穩(wěn)，擺擺手，“不是，我貧血……”
一上午風(fēng)平浪靜。
中午，陳鋒吃掉了最后一盒自熱米飯，恰恰這時，天氣風(fēng)云突變，風(fēng)使勁地刮了一陣后，如注的雨點便從天而降。
陳鋒查了下天氣預(yù)報，預(yù)報稱臺風(fēng)要晚上才會停。看來上午的晴朗只是暫時的。他預(yù)感到了不妙，因為糟糕的天氣很可能使他們下山的計劃推遲。更糟糕的是，山路濕滑，車行駛在上面會很危險，而選擇步行下山的話，暴露在臺風(fēng)中則危險更甚——這個辦法只有等臺風(fēng)離開后才能施行，但那時早就天黑了。
他正準備聯(lián)系所里，鄭昆給他打來電話，稱人和車都已準備就緒，就等臺風(fēng)離開。此外，對方還告訴他魏盛昌的死因確定了，是車禍致死，但肇事者還未抓到。由于現(xiàn)場唯一的線索只有一串鞋印，因此想抓住逃犯難度極大。
“鞋��？誰的鞋��？”陳鋒聽后下意識問道。
“另一個人的。”
“能確定身高體重嗎？”
“估計一米七三，一百三十公斤。”
“一百三十公斤？一百三十斤吧？”陳鋒以為對方口誤。
“一百三十公斤。”鄭昆一字一句地糾正他。
陳鋒沉吟片刻，道:“那人是不是把魏盛昌扛在肩上，然后走到蘆葦?shù)乩锫窳耍?rdquo;
“初步是這么認為，但有兩點很難解釋:一是那人即便有再大力氣，按常理說他也會選擇拖行魏盛昌——這樣還能抹去鞋印；二是就像你說的，肇事者既然要逃跑，為什么還要多此一舉把魏盛昌埋起來？”
“你們查了他的通訊記錄嗎？”
“查了，沒有疑點。”
陳鋒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驀地，他說:“你去丁凱的住處，找到他的車，檢查一下，看有沒有損壞。”
對面顯然愣住了，陳鋒重復(fù)了一遍，便掛了電話。他下意識地點開魏盛昌的照片，此人相貌丑陋，塌鼻小眼，厚嘴唇，年紀看上去與自己相仿。端詳片刻，陳鋒竟發(fā)現(xiàn)魏盛昌有點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他摸出口袋里的煙盒，卻發(fā)現(xiàn)煙盒空空如也，他把煙盒甩到地上，忽然感到有些口渴，但礦泉水已經(jīng)喝完了，于是下到二樓水房，擰開水龍頭，水銹跡斑斑的，黃得令人作嘔——這是經(jīng)年累月沒有流動過的水，他只好把水龍頭關(guān)上。
他來到樓梯口，聽見呂勇在下面嘔吐，聲音響徹樓梯間。他懷疑呂勇不是貧血，因為嘔吐不屬于貧血的癥狀。
驀地，他產(chǎn)生一個念頭，于是朝呂勇的房間走去，步入房間，一股尿和藥摻雜的味道向他撲來，他拿起桌上警方給呂勇配發(fā)的礦泉水，瓶子已經(jīng)見底了，他用衣服擰開蓋子，嗅了嗅，有一股尿味，這令他想起呂勇的口臭，與該味道如出一轍。
他放下瓶子，拉開抽屜，一摞藥映入眼簾，拿起來一看，有呋塞米片、碳酸氫鈉片、司維拉姆片等，他大致瞟了下說明，藥是治療腎病的，看來呂勇有這方面的疾病。
他把藥放回去，關(guān)上抽屜，環(huán)顧房間，僅剩的沒有看過的地方只有床下柜和衣柜。床下柜他不敢拖出來，怕發(fā)出聲響，于是逐一打開衣柜，并在最后一個柜子里找到了一只黑色的拖箱，他記起呂勇來時帶的就是這只拖箱。猶豫片刻，他拉開箱子的拉鏈，有一個長方形的盒子，除此之外都是些日用品。
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是不被允許的，但在好奇心的驅(qū)使下，他還是打開了盒子，只見里面竟然是一副天文望遠鏡，起初他以為是羅智文的那副，但仔細一看不是。他把盒子蓋上，拉上拉鏈，關(guān)上衣柜，離開了房間。
他來到走廊，正好看見趙先龍從中段的某個房間出來，后者見了他，沖他訕訕一笑，便快步下了樓梯。陳鋒走過去一看，是羅智文的房間，于是走進去，羅智文貌似已經(jīng)脫了危險，見了陳鋒，忐忑不安地站起來，陳鋒走到他跟前，問:“好點了？”
“嗯……”
“坐。”陳鋒說。羅智文依言坐下，前者問:“趙先龍來找你干什么？”
“嗯……他來詢問我的病情。”羅智文仰起蒼白的面頰，答道。
“你們不是不認識嗎？”
“額……大家都是驢友，互相關(guān)心一下很正常。”羅智文說著撓了撓后腦勺。
陳鋒眨眨眼，“你覺得誰有可能在你瓶子里投毒？”
羅智文眉頭一皺，“投毒？”
陳鋒點點頭，“有人想害你。”
羅智文忖了忖，搖搖頭，“不知道。”
“丁凱他倆——你覺得有沒可能？”
羅智文歪過腦袋，道:“丁凱不太可能，但另一個人就不好說了……”
“為什么？”
羅智文轉(zhuǎn)過臉，“你們不都懷疑胡冬敏是他殺的么？所以他的嫌疑比丁凱大。”
“你是不是握有他的秘密？”
“秘密？沒有。”
“他會不會恨你？”
“恨我？為什么？”
“你讓丁凱受到了復(fù)制，使鏡像人出現(xiàn)在這里，他現(xiàn)在回不去了，可能會恨你。”
羅智文瞪大眼睛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你為什么會這么想？這只是一起意外——”
陳鋒用冷笑打斷他，“別演了！……當(dāng)時丁凱被復(fù)制的時候你也在場，為什么你沒有被復(fù)制？要說是意外，應(yīng)該你也一起被復(fù)制才對！”
羅智文垂下視線，一副無力反駁的樣子，但也不準備吐露實情。
“中午那會兒你去哪了？”過了片刻，陳鋒問。
“嗯……我上了趟三樓。”
“上去干什么？”
“上網(wǎng)。上面的信號好一點。”
“從哪邊樓梯？”
“東邊。”
陳鋒沒再發(fā)問，叮囑他注意安全，便離開了房間。
8.滯留
陳鋒靜靜地坐在課室里，回想著羅智文的遭遇，從昨天夜里到今天中午，有人兩次想對他下黑手，倘若這兩件事不是羅智文自編自導(dǎo)的話，那這人的動機便顯而易見了。
這人是誰？會是殺害胡冬敏的兇手嗎？
陳鋒第一時間想到了鏡像人。丁凱的復(fù)制品這一天都表現(xiàn)得很平靜，起初陳鋒認為是其仍深陷悲痛之中，但現(xiàn)在一想，他懷疑鏡像人是在策劃第二起謀殺。
關(guān)于鏡像人第一起案件的動機陳鋒之前已經(jīng)分析過，現(xiàn)考慮第二起（謀殺未遂）:鏡像人因羅智文讓他來到了這個宇宙而懷恨在心？還是羅智文掌握了他的秘密，知道他就是兇手？抑或鏡像人（丁凱）是主動要求羅智文復(fù)制自己，完事之后為了封口或與羅智文因某起事項沒有談妥而起了殺意？
這是陳鋒暫時能想到的三種可能。嫌疑人若換成丁凱，則保留后兩項。
想著想著，困意漸漸向陳鋒襲來，他不由得打起了盹。當(dāng)他醒來時已是下午三點。
此時，他發(fā)現(xiàn)窗外一片白茫，俯窗遠眺，海面霧靄迷蒙，海霧以極快的速度飄向宿舍樓，山峰鎖在低垂的云海之中，場景如幻似真。
他來到走廊，一時辨不清方向，看見腰以下的白霧被扶墻阻斷，才意識到北方在何處。此時別說山路，就連五米之外的地方都看不清楚。
就在這時，一聲尖叫劃破了朦朧的寂靜，陳鋒心里一緊，踏著濕滑的地板奔下樓，只見丁凱癱靠著墻壁，神情恐懼地注視著自己的房間。
陳鋒快步走向他，問:“怎么了？”
“蛇……有蛇！”丁凱伸出手指，顫聲道。
陳鋒湊到門口一看，果見一條黑蛇盤曲在地上，扁腦袋高高昂起，頸部兩側(cè)膨脹，吐著鮮紅的信子，嘴里發(fā)出“呼呼呼”的聲音，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們。
這時，呂勇和驢友們也聞聲趕來了，陳鋒沖呂勇嚷道:“把警棍給我！”
呂勇趕緊把警棍遞給他，陳鋒接過，走進房間，只聽“噼啪”兩聲，不一會兒，便拎著一條死蛇出來了，眾人一看便知是眼鏡蛇。“怎么會有蛇到你的房間的？”陳鋒把蛇丟到地上，問丁凱。
丁凱嚇得往后一縮，余悸未消地搖搖頭，“不知道！……”
“在哪發(fā)現(xiàn)的？”
“我聽到衣柜里有聲音，打開一看，就看到了……”
這時，走廊東側(cè)傳來腳步聲，眾人扭頭一看，只見鏡像人穿過白霧，走了過來，忐忑不安地問道:“發(fā)生了什么？”
霎時，一股難以言狀的恐懼蓋過了眼鏡蛇帶來的驚駭，隨同霧氣將眾人擁裹。
“誰讓你出來的？！”陳鋒走向他，喝道。
鏡像人沒有搭腔，視線越過陳鋒的肩膀，落在地上的死蛇上，接著注意到了瑟瑟發(fā)抖的丁凱，頓時恍然。丁凱看見了鏡像人，從地上爬起來，穿過人群，走向他，道:“我沒事。”
接著，兩人出人意料地擁抱了一下，陳鋒想制止已經(jīng)晚了，等他們分開后，他厲聲命令鏡像人:“回房間去！”
鏡像人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驚恐寫在驢友們的臉上。陳鋒把他們打發(fā)走，呂勇則留了下來，對他說:“鏡像人應(yīng)該是感應(yīng)到了丁凱……”
陳鋒面色鐵青，不發(fā)一語。片刻，他用警棍撩起死蛇，道:“我去把它扔掉。”
很快，陳鋒出現(xiàn)在樓下，穿過霧靄，走向西邊圍墻，呂勇注視著他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最后縮成一團，似乎正蹲在地上研究什么東西。
半晌，陳鋒從東側(cè)樓梯上來了，呂勇走向他，問:“哪來的眼鏡蛇？”
“這里到處都是——連蟒蛇都有！”
“怎么會有人想謀害丁凱？”
“我不這么認為。”陳鋒諱莫如深道。
“那是他自己放的？”
“他可能是在故弄玄虛，好轉(zhuǎn)移我們的視線。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剛剛那個實際上是鏡像人？”陳鋒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長。呂勇挑了挑眉毛。“他屢次謀害羅智文未果，于是想轉(zhuǎn)移我們的注意力，為下一次行兇做準備。”
呂勇思索片刻，搖頭道:“我始終覺得鏡像人不太像兇手。”陳鋒瞇起眼睛。呂勇直視著他，“按照鏡像人的特點，他應(yīng)當(dāng)會直截了當(dāng)?shù)赝罋�，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躲躲藏藏——”
“那是我們還未激怒他。”
“兇手是有預(yù)謀的，這是共識。兇殺發(fā)生在復(fù)制之后，乍看像是有人精心策劃的，但我更傾向于這兩件事情是巧合，主謀不是同一個人。”呂勇正色道。
陳鋒眨眨眼，“你的觀點可以理解，但前幾天有一起案子，使我看到了它們之間的聯(lián)系。”
“什么案子？關(guān)于魏盛昌嗎？”呂勇很敏銳地指出來。
“你下山就知道了……”陳鋒避而不答，“鏡像人雖然很殘暴，但還沒到零七年那個地步——我是親歷者，我很清楚。他要是殺人不眨眼的話，昨晚就把我們統(tǒng)統(tǒng)干掉了，然后像范松的復(fù)制品那樣逃之夭夭。他之所以躲躲藏藏，是想挑釁我們，并樂在其中。”陳鋒堅持自己的觀點。
呂勇感到脊背發(fā)涼，望著茫茫的白霧，一時找不出反駁的理由。沉默半晌，他轉(zhuǎn)移了話題:“今天能下山不？”
陳鋒一怔，掏出手機瞅了眼，喃喃道:“四點了……”抬眼望去，神情不禁變得凝重，“照這樣子車根本上不來。”
“天氣預(yù)報說臺風(fēng)今晚會停。”
“我知道，但那時就來不及了……再等等吧。”陳鋒說著裝好手機，使勁撓著頭，銀色的頭皮屑如雪花般飄落。“誒——”他忽然停下，盯住呂勇，“我怎么一直沒見秦滟？”
呂勇抬了抬下巴，“我剛還看她在下面。”
陳鋒繼續(xù)撓著頭，“尸體現(xiàn)在臭嗎？”
“有一點。”
陳鋒默不作聲地垂下手，憂愁如同飄來的水霧，一點一點地啃噬著他的臉孔……
五點一刻，雨勢趨緩，白霧漸漸散去。憑欄遠眺，陳鋒看見山路上橫著無數(shù)被臺風(fēng)吹倒的樹干，心里頓時涼了半截，這意味著警車無法開上來。唯一的辦法只有等雨停后再步行下山，可此時天空依然陰云密布，雨何時停仍是未知數(shù)。
陳鋒向所里說明了情況，讓他們先別出發(fā)，等候他的通知。隨后，他召集了驢友，征求他們的意見，沒想到驢友一致要求再留一晚，原因很簡單，現(xiàn)在還在下雨，即便雨能停，屆時已經(jīng)晚了，從這里走下山要兩個小時，加上雨天濕滑，誰也不能保證沒有危險。
陳鋒是主張下山的，他已經(jīng)不止一次嗅到了兇手散發(fā)出來的血腥味，繼續(xù)逗留意味著給對方創(chuàng)造殺機，但考慮到現(xiàn)實因素以及尸體無人搬運等問題，他又陷入了猶豫。
他望著驢友，揣測兇手會藏在哪副臉孔之下——兇手肯定希望留下來，這是毋庸置疑的，其余人的動機也顯而易見，想到此，陳鋒不禁感到有些無助。他把呂勇叫到走廊，詢問對方的意見，專員沒有表態(tài)。
經(jīng)過一番權(quán)衡，陳鋒向驢友們宣布了留宿的消息，但他警告他們食物和水已經(jīng)沒有來源了，每個人都必須忍饑挨餓，此外，他也無法保證每個人的安全。
驢友們聞言一陣沉默，神情交織著恐懼以及能令他們忽略恐懼的東西——一種相似的渴望。陳鋒清了清嗓子，嚴肅地說道:“我知道大家來這里的目的，但我不想挑明。我勸你們好自為之，不希望有第二個丁凱出現(xiàn)。
“今晚——所有人——務(wù)必鎖好門窗，除了上廁所，都不要離開房間。危險還沒有解除——非但沒有解除，反而更甚——我鄭重提醒你們。
“你們都看到了，有人險些被毒死，有人的柜子被放了毒蛇。此人簡直無孔不入，想干什么昭然若揭。你要是想保住性命，那就乖乖地呆在房間里，哪也別去……”他掃視著在座的人，忽然話鋒一轉(zhuǎn):“我猜大家都迫切想知道這些事情是誰干的——其實我也想知道，不過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會露出馬腳。那個人現(xiàn)在正坐在你們當(dāng)中，表面很平靜，內(nèi)心卻波濤洶涌，不信你們看——”
驢友們不禁面面相覷，接著齊刷刷地望向陳鋒，急于知曉答案，后者咧咧嘴，道:“不用看我，是誰自己心里清楚。你的演技很好，能做到不動聲色。我很佩服你。行吧，都解散吧。我要說的就這么多。”
將近六點，陳鋒告知了派出所他們準備留宿的消息，派出所決定明天中午派車上來接他們。
鄭昆借機告訴陳鋒丁凱的車找到了，是一輛瑞虎，車頭果然有明顯的凹陷，像是發(fā)生過碰撞。
陳鋒聽后冷笑一聲，內(nèi)心的預(yù)感正慢慢坐實。他要求他們提取方向盤上的指紋，并問有沒有找到駕照。鄭昆回答沒有。陳鋒讓他在系統(tǒng)上查一下，并把車拍照發(fā)給他。
坐了一陣，他感到又饑又渴，想回房間找找有沒有吃的，途中正好遇見林秀春，后者開門見山地問他:“警官，請問還有自熱米飯嗎？”
“沒有了……”陳鋒下意識地答道。
林秀春面露失望，“噢，我女兒一直喊餓……水也沒了嗎？”
“沒了。”
林秀春四下張望著，顯得十分無助。
“當(dāng)初你為什么不備些食品上山？”陳鋒問。
林秀春轉(zhuǎn)向他，“沒想到嘛……”
“你請了幾天假過來？”陳鋒緊盯著她。
“就請了……我們那天剛好放假，所以我就來了，想著散散心。”林秀春閃爍其詞。
“你女兒呢？她今年上學(xué)了嗎？”
“剛上。”
“你也給她請假了？”
“是的……”林秀春信心不是很足地答道。
“你丈夫呢？他怎么不來？”陳鋒緊追不放。
“嗯……他忙，沒空。”林秀春說著撩了撩劉海。
“你們感情還不錯吧？”
迎著陳鋒咄咄逼人的目光，林秀春垂下眼瞼，“還行——挺好的。”
陳鋒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獵犬嗅到了獵物，他忖了忖，決定換一個話題:“我咨詢一下，呋塞米是用來治療什么的？”
林秀春不明他的用意，蹙眉道:“呋塞米……呋塞米是一種強效利尿藥物，主要是用來治療水腫的。”
“司維拉姆呢？”
“司維拉姆？”林秀春頗感驚訝，仿佛第一次聽說這種藥品，“司維拉姆很少見，是用于正在接受腎臟透析治療的人的。”
“什么人需要腎臟透析？”
“尿毒癥——身患尿毒癥的人。”林秀春脫口而出。
“碳酸氫鈉也是這方面的藥物？”
“嗯……對，它是堿性藥物，用來中和高尿酸。”
陳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尿毒癥有哪些癥狀？”
林秀春面露疑惑，“你在幫誰咨詢嗎？我可以給你介紹醫(yī)——”
“不需要。我只是問問。”陳鋒用無關(guān)痛癢的語氣說道。
“這個我得下去問問，因為我不是泌尿外科的護士。不過據(jù)我了解，尿毒癥病人一般臉色發(fā)黃，身體浮腫，還有口臭。”
陳鋒還想往下打聽，這時，一串腳步聲從樓下傳來，順勢望去，一個頂著長發(fā)的男人緩步拾級而上，他在樓梯平臺拐了個彎，一張蠟黃的長臉映入陳鋒的眼簾，而后旁若無人地繼續(xù)攀登。
呂勇登上最后一級臺階，掃了二人一眼，向水房走去。林秀春借機離開了。片刻，呂勇回來了，許是如廁完畢，他問陳鋒:“我們是明天下山嗎？”
“對。明天中午。”陳鋒快速掃了他一眼，他發(fā)現(xiàn)呂勇比之前更加枯槁。
呂勇捂住嘴巴咳了幾下，道:“那我們今晚還得守夜……”
“沒錯。”陳鋒聳聳肩。
呂勇面露無奈，問:“天文臺是鎖著的嗎？”
陳鋒心弦一震，“怎么了？”
“可以把鏡像人關(guān)到里面去。”
“鎖上了……沒有鑰匙。”
“那是一個絕佳的場所。”呂勇鄭重其事道。陳鋒不禁移開了視線。
“雨停了……”
陳鋒依言望去，白霧不知何時已然散盡，傍晚的幽暗籠罩著靜海嶺，并逐漸抹去事物的輪廓，西邊的天空透著橙色的裂紋，像是證明太陽曾在這個陰暗的下午留下過足跡。腳下的山路朦朧昏暗，用不了多久，它就會被從靜海嶺的地形圖上抹去。“停的太晚了。”陳鋒說。
“雅努斯是羅馬人的起源神，具有前后兩個面孔，他的肖像被畫成兩張臉，同時展望過去和未來，也暗示將生活帶入另一種狀況。”呂勇想起了臺風(fēng)的名字，有感而發(fā)。
陳鋒聽后嗤笑一聲，“他確實把我們的生活帶入了另一種狀況。”
呂勇面向他，“嚴格來講是丁凱。”
陳鋒斂起笑意，“今晚怎么守？要不要換一下？”
“不——咳咳咳……”呂勇沒說完又捂住嘴咳起來。
夜色漸濃，陳鋒想起要回房間找東西，便告別了呂勇。他剛走兩步，忽然轉(zhuǎn)過身，問:“我怎么好久沒見到秦滟了？下午集會的時候也不見她來。”
呂勇用力喘了口氣，道:“應(yīng)該在下面……我下去的時候看看。”
9.復(fù)制再現(xiàn)
七點四十，呂勇回房服用了藥物，而后從行李箱中取出裝著天文望遠鏡的盒子，悄悄離開宿舍樓，穿過西側(cè)籃球場，沿著水泥路往坡頂走去。
四周很靜，靜得只能聽見腳步聲。水泥路是環(huán)宿舍樓所建，路旁有扶手，扶手下方是黑魆魆的山谷；遠處的山脈在晴朗的夜空下勾勒出和緩的曲線，近處的山峰則顯得突兀。
不久，呂勇便來到了坡頂，此時他看見了兩個白色的半球體，往前走了幾步，球體下方露出了一個類似基站的建筑，建筑設(shè)有臺階，供人攀登。想必這里就是靜海嶺天文臺了。
呂勇注視著半球體建筑，一股森然感向他襲來。他環(huán)顧四周，看見右前方有一塊空地，空地很平坦，于是來到空地上，這里視野開闊，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靜海嶺原來是三面環(huán)海，一輪紅月掛在遠處的群島上方，月亮上的云層像是燒著一般紅了一片，月光落在黑沉沉的海面，形成一溜清輝。
風(fēng)很大，他放下盒子，取出望遠鏡，利索地架好，打開赤道跟蹤裝置（該裝置將其極軸對準北天極后，望遠鏡對向任何星體，赤緯都無需再調(diào)整，只需讓望遠鏡在時角方向按星體的行進速度勻速轉(zhuǎn)動，就可以讓星體一直保持在望遠鏡的視場內(nèi)），對準北天極，用星圖軟件鎖定人馬座A*，依照參數(shù)搜尋起蟲洞來。
蟲洞是連接宇宙遙遠區(qū)域間的時空細管，可以把兩個平行宇宙連接起來，提供瞬時的空間轉(zhuǎn)移。
根據(jù)星圖軟件所示的蟲洞的時實天文坐標，他不久便找到了目標，它就像一個漩渦，但轉(zhuǎn)瞬即逝。
捕捉蟲洞極其困難，它自身存在的重力無時無刻不在試圖關(guān)閉它，并切斷中間的橋梁；要想防止它關(guān)閉，必須有支撐它的東西，這種東西就是暗物質(zhì)，它是宇宙中具有負質(zhì)量的物質(zhì)，也是打開蟲洞的道具，其所擁有的強大壓力使重力變得不值一提。
不一會兒，他又看到了蟲洞，但蟲洞馬上坍縮了。相同的場景又重現(xiàn)了兩次。
他擰開尋星鏡上的暗物質(zhì)儀，然后觀察目鏡，再次等待蟲洞的出現(xiàn)。
暗物質(zhì)儀的作用是收集觀測者周圍的暗物質(zhì)，并建立起與蟲洞中的暗物質(zhì)的聯(lián)系，共同支撐起蟲洞。打個比方，就像時空編織器。誠然，暗物質(zhì)在地球上十分罕見，但在宇宙中卻是無處不在。
很快，他又看到了漩渦，他調(diào)大暗物質(zhì)儀的功率，只見漩渦越來越大，轉(zhuǎn)速也越來越快，他感到它正向他撲來。
突然，漩渦消失了，他嘆了口氣，有股功虧一簣的感覺。好不容易找到并用暗物質(zhì)儀支撐起了蟲洞，沒想到它又坍縮了。
他并不氣餒，又試了一次，可這次暗物質(zhì)儀依然沒能阻止蟲洞坍縮。
他檢查了一下設(shè)備，初步懷疑是里頭的壓力不夠大，沒能支撐起蟲洞，但這個情況眼下顯然是無法解決的。
他心急如焚。
夜晚魯莽而濕涼的海風(fēng)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他像具木雕似的矗立在廣袤而幽深的天穹之下，茫然而不知所措。就在這時，宿舍樓的方向突然亮起一道白光，緊接著，天文臺的方向傳來“嘎吱”一聲響，他扭頭一看，只見半球體的門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望著宿舍樓的方向出神。隨后，那人轉(zhuǎn)過身，扣上門，鎖上，匆匆走下天文臺，沿著水泥路疾步向下走去。
借助月光，呂勇認出是陳鋒，由于所處的位置，對方?jīng)]有看見他，只顧趕路。
一連串的事情令呂勇茫然無措，他慶幸沒有被看見的同時又擔(dān)心陳鋒發(fā)現(xiàn)自己不在淋浴間，權(quán)衡再三，他決定先回去，也趁機弄明白裝置為何沒有生效。
呂勇摸黑回到房間，放下望遠鏡，來到女廁瞅了眼尸體，迫于難聞的氣味，他轉(zhuǎn)身便進了淋浴間。
前腳剛進去，后腳便有人進來了，他轉(zhuǎn)身一看，是陳鋒，渾身一凜，后者開門見山地問他:“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呂勇?lián)u搖頭，“不知道。”
“你有沒有看見有白光？”
呂勇遲疑片刻，道:“看到了……”
陳鋒的目光透著古怪，“你把一樓的人全部叫醒，順便查查他們的房間。我去叫二樓的。”
五分鐘后，呂勇查完了一樓的三間宿舍，在東側(cè)樓梯口等候陳鋒，后者沒多久也下來了，問他有沒有異常情況，他說秦滟看起來神情恍惚，問什么都不回答。
陳鋒快步走向三號宿舍，秦滟果如呂勇描述的那樣對來人毫無反應(yīng)，情形讓他想起了之前的丁凱。
“你知道她怎么了不？”陳鋒問呂勇。
呂勇表情難以捉摸地搖搖頭。
“我就說怎么一天沒見到她——誒，”陳鋒猛然想起了什么，“我上去看看！”
呂勇緊跟上去。
兩人來到三樓，陳鋒直奔位于走廊中段的閱覽室，打開燈，只見一個女人面朝窗戶坐著，對他的到來無動于衷，呂勇氣喘吁吁地走進來，一看是秦滟，一下子呆住了。
“我就說，這些驢友來靜海嶺的目的就是復(fù)制自己……”陳鋒盯著秦滟說，接著目光投向呂勇，“我們早該下山的……”
“女鏡像人的演化速度是男鏡像人的好幾倍。”
“為什么？”
“女性的大腦皮層比男性的厚，因此女性在通過蟲洞瞬移時受到的宇宙粒子的沖擊所造成的影響較小，加上她們大腦里控制記憶力的海馬體比男性的要大，所以她們很快就能恢復(fù)。”
“從八點開始算——不到八點，那秦滟需要多久才能恢復(fù)？”
“不到一天——也可能半天——說不準。”
“我就說秦滟怎么上午一個人坐在閱覽室里……誒，不對，”陳鋒眸光一閃，像是想起了什么，“秦滟應(yīng)該是上午就被復(fù)制了！”
呂勇久久凝視著他，問:“你怎么知道？”
“我上午就在閱覽室看見她了，但那之后我都沒有去過閱覽室，下午集會她也沒來——實際上她一天都沒有出現(xiàn)過……你忘了我問過你兩次怎么沒見她嗎？”陳鋒顯得有些激動。
呂勇聽后心里一沉，難以置信道:“上午……上午就被復(fù)制了……上午不是——”
“上午是晴天！”陳鋒提醒他。
呂勇感覺猶如晴天霹靂，腦袋嗡嗡作響，不過他很快提出質(zhì)疑:“如果是上午，那剛剛的白光是怎么回事？”
陳鋒怔住了，過了會兒，道:“閃電？”
呂勇?lián)u搖頭，“看著不像，而且今晚是晴天。”
“二樓的人我查了，沒有多的……一樓的呢？”
“嗯……應(yīng)該沒有。”呂勇信心不是很足地答道。
陳鋒二話不說走出水房，只見走廊中段的某個房間亮著燈，他走到門口，見驢友們都圍住呆坐在床沿的秦滟交頭接耳，于是走進去，談話聲戛然而止。他粗略一掃，除了鏡像人，所有人都來了，他在驢友們臉上看到了困惑與擔(dān)憂。
“她怎么了，警官？”趙先龍煞有介事地問他。
陳鋒走上前，“我也想知道。”
“她是不是被嚇到了？”林秀春緊摟著女兒，問。
“這要問她。”
一陣沉默后，陳鋒問眾人:“誰看到她出去了？”
“沒有。”驢友們異口同聲道。
陳鋒瞅了眼羅智文，后者神情不太自然，一直躲避著他的目光。他想把羅智文拎出來，單獨問話，見呂勇來了，便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對呂勇耳語道:“你在這里看著。”
呂勇明白陳鋒是要去找那個多出來的人。過了一刻鐘，陳鋒回來了，示意驢友們解散。
“沒找到？”呂勇等眾人走后，問。
“沒有……”陳鋒揩掉額頭上的汗，“整棟樓都找遍了……”
兩人離開秦滟的房間，呂勇看了看手機，已經(jīng)八點半了，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飛逝。他深感焦急，因為留給他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甩掉陳鋒，然后找到羅智文，問明情況。這時，陳鋒對他說:“我去找下羅智文。”說完便匆匆地走了。
十分鐘后，陳鋒怒氣沖沖地回到了一樓淋浴間，告訴呂勇羅智文百般抵賴，拒不承認自己參與了秦滟的復(fù)制。
呂勇沒有表態(tài)。
過了會兒，陳鋒冷靜下來，道:“讓秦滟住哪？我看三樓沒有房間了。”
陳鋒所說的秦滟是鏡像人，因此絕對不能把她安排與驢友們住同一樓層。呂勇權(quán)衡片刻，道:“那就讓她在閱覽室呆著吧。”
陳鋒咕噥一聲，表示贊同，接著道:“等她演化完，那就更麻煩了。”
“女鏡像人沒有那么殘暴。”
“那也不是善茬，”陳鋒正色道，“昨晚只用看一個，今晚得看兩個。”
呂勇咳了幾下，“她為什么要復(fù)制自己？”
“等她演化完就知道了，”陳鋒似乎抱定了審問秦滟的決心，若有所思道:“沒有人是無緣無故來這里的……”
呂勇心里猛地一沉。
“復(fù)制了自己，那就可以逃避現(xiàn)實了，為此他們甚至可以置眼下的危險于不顧。”
呂勇感覺陳鋒的目光像一把匕首直戳自己的心窩。“除了兇手。”他說。
陳鋒琢磨著他的話，半晌，問:“你說兇手會不會有同伙？”呂勇感覺心里發(fā)毛。陳鋒瞪視著他，認真且嚴肅道:“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提出過下山的想法，這說明同伙是可能存在的。”
“丁凱和鏡像人？”呂勇說。
陳鋒冷哼一聲，“我看他們要演到什么時候……”
呂勇告別陳鋒沒多久，后者便急匆匆地回到淋浴間，對他說:“秦滟能說話了！”
呂勇一凜，“哪個秦滟？”
“樓上那個。”
兩人快步走出淋浴間，陳鋒說:“我去看看一樓那個！”呂勇也跟過去。
秦滟的房間依然亮著燈，陳鋒邁進去，對正坐在床沿化妝的秦滟喚了聲:“秦小姐——”
秦滟一怔，迅速放下化妝盒，望著陳鋒一步步朝她逼近，臉上爬滿驚慌。“現(xiàn)在不是早上，沒有必要化妝……莫非你剛睡醒？”陳鋒譏諷道。
“不是。”秦滟干巴巴地答道，并撇過頭。
“今天周幾？”陳鋒在她面前站定，問。
秦滟轉(zhuǎn)過臉，蹙眉道:“今天……今天是周五吧？”
陳鋒點點頭，同時感到一個高大的軀體從身后欺近。“從早上到現(xiàn)在，你都在哪里？”
“房間啊。”
“干什么？”
“沒干什么。”
“一直這樣？”
“嗯……是吧，”秦滟遲疑道，朝陳鋒翻了翻眼珠，“我是不是病了？”
“有沒有病你不知道？”
秦滟噘噘嘴。“你知道在你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不？”陳鋒接著問。
“不知道。”秦滟搖搖頭。
陳鋒深吸一口氣，道:“你和丁凱一樣，被復(fù)制了。”
秦滟嘴巴微張，顯出一臉吃驚。
“你為什么要復(fù)制自己？”陳鋒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査?br /> 秦滟愣了愣，把陳鋒的話重復(fù)了一遍，后者不耐煩地打斷她:“我們在三樓找到了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人——那是誰？！”
“不清楚。”秦滟的目光有些躲閃。
陳鋒雙手叉腰，“你是周二來的靜海嶺，那天還是工作日，難道你不用上班？”
“我請了假的。”
“專門請假來復(fù)制自己？”
“不是��！……我是來爬山，散散心的！”秦滟晃動著上身，為自己辯解道。
陳鋒不屑地撇了撇嘴，“你結(jié)婚沒有？”
“結(jié)了。”
“你先生怎么不跟你一起來？”
“他……比較忙。”
“比你還忙？”
“嗯……他是挺忙的。”秦滟迅速看了陳鋒一眼，便低下頭。
“你是怎么被復(fù)制的？”
“我不知道。”
“是不是和羅智文在一起？”
“沒有。”
“那這一切怎么解釋？”陳鋒粗聲質(zhì)問。
秦滟沖他困惑地搖搖頭。
“八點的時候，你有沒有看到白光？”倏地，呂勇的聲音從陳鋒身后傳來。
秦滟秀眉一蹙，點頭道:“看見了！”
“那走廊有什么動靜嗎？”
秦滟忖了忖，搖頭道:“沒注意。”
“你當(dāng)時就在房間里？”
“是的。”
呂勇和陳鋒不禁面面相覷，秦滟的證詞意味著晚八點被復(fù)制的可能另有其人。
“你什么時候開始這樣的？”呂勇又問。
“嗯……忘了。”
兩人剛出房間，便險些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呂勇定睛一看，竟然是秦滟，他心下一驚，以為撞了鬼，還是陳鋒反應(yīng)迅速，喝道:“干什么？！”
秦滟怔住了，支吾道:“我……我回房間��！”
“不是讓你在閱覽室呆著嗎？”
這時，房間響起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另一個秦滟走了出來，對陳鋒說:“警官，讓她今晚跟我住吧。”
“不行！”陳鋒不假思索地拒絕。
“那我住哪啊，警官？閱覽室沒有床！”門外的秦滟嚷道。
聽到聲響，一前一后的兩扇門都開了，林秀春和趙先龍?zhí)匠霭雮�腦袋，窺視著走廊的動靜。
見狀，陳鋒對她沉聲道:“上去再說——我們正好要找你。”
10.故技重施
呂勇隨二人來到閱覽室，昏暗的光線下，他發(fā)現(xiàn)這個秦滟果真與樓下的秦滟長得一模一樣，同時問題也涌上心頭:哪個才是鏡像人？
陳鋒問了秦滟一些基本的問題，后者回答得與另一個秦滟大體一致，兩人都不肯吐露實情。末了，陳鋒問:“你是哪個秦滟？”
秦滟一怔，“哪——我——我就是這個秦滟��！”
“我知道，”陳鋒抬抬下巴，“你是秦滟，沒錯，但現(xiàn)在有兩個你，要把你們區(qū)分開來，我必須知道你是鏡像——”陳鋒驀地打住了，一臉無助地轉(zhuǎn)向呂勇，“你有辦法不？”
呂勇走上前，問秦滟在天文望遠鏡里看到了什么，后者稱她壓根沒見過那玩意兒。呂勇料到她會這么說，忖了忖，又道:“你給我回憶一下你來靜海嶺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回憶？”秦滟面露不解。
“嗯，把你能想到的都說出來。”
秦滟面帶不安地回憶道:“我來這里沒多久，警察就來了，讓我呆在房間里，哪也不準去……第二天、第三天都沒什么事，但就是不讓下山。第三天吧，我記得好像——噢，就是昨天，你就來了，當(dāng)時是下午，晚上就發(fā)生了殺……人案，警察還盤問了我，搞得我一整晚都沒睡好。今天……從今天上午開始，我就沒什么知覺了，直到你們告訴我我被復(fù)制了……”秦滟說完仰起無辜的面龐。
呂勇凝視著她，問:“你看見了幾個丁凱？”
“兩個，”秦滟不假思索道，“有一個不是被你們關(guān)起來了嗎？”
呂勇頓了頓，又問:“死的人是誰？”
“丁凱的妻子��！”
呂勇對陳鋒耳語道:“你去問下樓下那個，看她看見了幾個丁凱，死的人是誰。”
兩分鐘后，呂勇在門口堵住了匆匆回來的陳鋒，后者悄聲告訴他樓下的秦滟的回答與閱覽室的一樣。
呂勇聞言不禁瞠目。
“怎么了？”陳鋒怔怔地望著他。
呂勇示意他到樓梯口，低聲問:“她倆之前串通過嗎？”
“沒有，”陳鋒一臉堅定地搖搖頭，“我一直守著的。”
“很怪。”
“嗯？”
“按照平行宇宙的理論，第一次丁凱被復(fù)制，兩個世界就相交了，按理來說另一個宇宙的丁凱就不在了——不過這只是我的推測，現(xiàn)在既然那邊也有兩個丁凱，胡冬敏也死了，說明……說明復(fù)制是雙向的，我們兩個宇宙并沒有相交。”
“那哪個才是鏡像人？”陳鋒顯然更關(guān)心這個問題。
呂勇咂咂嘴，“要是有目擊證人還好辦……我覺得還是得用最原始的方法，要么讓羅智文招供，要么讓秦滟招供。”
陳鋒罵了一句，忿忿道:“等下山他們就知道了！……這些人怕是沒進過派出所。”
“現(xiàn)在區(qū)分真人和鏡像人有什么意義么？”
陳鋒一愣，沒想到呂勇會這么問，道:“當(dāng)然有！要是一樓的那個是鏡像人，那豈不危險了？”
“驢友們好像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總有無辜的人——我就不信那個小朋友也想復(fù)制自己。”
經(jīng)陳鋒隨口這么一說，呂勇不禁發(fā)問:“對——林秀春帶她女兒來干什么？”
陳鋒冷哼一聲，“說是來散心的。”
呂勇無言以對。此時，蟬鳴忽然奏響，如鏈鋸在墨黑的山谷里來回切割著枝干，發(fā)出持續(xù)不斷的森然的噪音。陳鋒望著閱覽室外的走廊上的矩形光影，不放心道:“我再去瞧瞧。”
呂勇也跟上去，進了房間，陳鋒來到秦滟身側(cè)，問:“你最開始是在哪里？”
秦滟仰起頭，“最開始？”
“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陳鋒身子前傾，“你原本住一樓，沒錯吧？”
“是的。”
“那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也不知道，警官。”秦滟睜著大眼答道。
“你總不可能無緣無故進來吧？”呂勇插道。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么不回一樓去？”陳鋒又問。
“我剛剛不是回去了么？”
“我是指一開始——上午的時候，當(dāng)時你就該第一時間回去，那里才是你的房間！”陳鋒言辭犀利地指出來。
“我……”秦滟張口結(jié)舌。
“你是不是到了某個地方，然后回了房間，發(fā)現(xiàn)里面被人占了，最后才找到這里的？”陳鋒緊追不放。
“忘了。”秦滟答道，眼神透著誓死抗爭到底的狡黠。
陳鋒與呂勇交換了一下眼色，后者頗顯無奈。他不打算再糾結(jié)這個問題，重新轉(zhuǎn)向秦滟，問:“你最后一次看見胡冬敏是什么時候？”
“胡冬敏？”秦滟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丁凱的妻子嗎？”
“對……你認識她？”陳鋒眉毛一挑。
“不認識。”
陳鋒重復(fù)了一遍問題。
“最后一次看見她……應(yīng)該是……在休閑室。”秦滟極力回憶道。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房了。”
“你看見她去廁所了不？”
“沒有。”
“不可能，”見對方一怔，陳鋒接著說:“另一個你說她看見了。”
“噢……這是怎么回事？她當(dāng)時還沒出現(xiàn)吧？”秦滟試探道。
“是你沒出現(xiàn)。”陳鋒糾正她。
“我沒出現(xiàn)？我一直在這里——在靜海嶺啊！”秦滟爭辯道。
陳鋒仿佛看到了破綻，不緊不慢道:“你沒有一直在這里，秦小姐，一開始只有她，你是后面才來的。”
“這——怎么可能？你搞反了吧？……一開始只有我，然后不知怎么搞的，后面又多出一個我來！”秦滟的聲音不由自主地發(fā)顫。
“那你有什么證據(jù)證明她是后來的？”
秦滟怔住了，一時無言以對。
陳鋒把平行宇宙的原理簡單講述給她，并稱她可能要跟另一個秦滟爭奪丈夫了，沒想到秦滟聽后冷笑一聲，陳鋒與呂勇不禁面面相覷。
“笑什么？”陳鋒問。
“沒什么……”秦滟昂起腦袋，攏了攏頭發(fā)，“我才不稀罕！”
“你在這里的親戚朋友都不是你的。”呂勇提醒她。
秦滟撇撇嘴，不以為然道:“不是就不是唄！”
“你稀不罕稀罕我們不在乎，但你要告訴我為什么你倆的證詞不同。”陳鋒說。
“那你去問她��！……我可沒看見。”
“你倆是一樣的。”
“一樣？我就不信除了外貌，連其他都是一樣的！”
“就是如此，秦小姐，”陳鋒強壓著怒火，“丁凱被復(fù)制后，我們已經(jīng)證實了這點。在你們遭到復(fù)制之前，你們所經(jīng)歷的都是一樣的，因此，既然她看到胡冬敏去了廁所，那你肯定也看到了。”說罷牢牢地盯著對方。
一瞬間，秦滟的神情變得復(fù)雜，她盯著桌面，像是在做心理斗爭。須臾，她喃喃道:“是……我想起來了，我看見胡冬敏從我窗前經(jīng)過。”
陳鋒內(nèi)心一振，仍面不改色地問道:“那時是幾點？”
秦滟的神情透著懊悔，仿佛因一不小心走漏風(fēng)聲而追悔莫及，答道:“忘了。反正我看見她沒多久，你就來了。”
“當(dāng)時你關(guān)燈了嗎？”
“沒有。”
“關(guān)燈以后不久，她是不是就回來了？”
“嗯……沒看見，我睡下了。”
陳鋒想起張晴晴聲稱關(guān)燈以后有人經(jīng)過，那時胡冬敏多半已經(jīng)死了，因此路過的人極有可能是兇手，而秦滟一開始謊稱自己沒有看見胡冬敏，現(xiàn)在又改口，不知是出于何種原因。
“你為什么一開始不承認？”陳鋒緊逼不放。
“嗯……沒想起來。”秦滟搪塞道。
“你出去過嗎？”
秦滟搖搖頭。
陳鋒望向呂勇，見后者沒有發(fā)言的意圖，思忖片刻，便終止了這次談話。
兩人來到外面，呂勇才想起來沒有看守尸體，于是跟陳鋒告別，哪知陳鋒也打算下樓，兩人來到一樓水房，陳鋒問:“你覺得剛剛那個是不是鏡像人？”
“嘴不硬�？粗幌瘛�”呂勇答道。
“那是被我炸出來了。”
呂勇眉頭一皺，“炸出來？什么意思？”
“我沒有問過一樓的秦滟，直接騙她對方承認了。”
呂勇雙眼一亮。
“但丁凱和鏡像人就沒有上當(dāng)。”
“女人的心理防線要弱一些。”
“可能是她與兇殺案無關(guān)。”
“那她一開始為什么要撒謊？”
陳鋒忖了忖，道:“有的人為了避嫌，也會這么干。”
“那她就是最后一個看見胡冬敏的人了？”
“嗯……那個小孩也看見了。”
呂勇扭頭瞥了眼鋪滿月光的走廊，道:“照這么說一樓的人都有作案動機了……會不會是趙先龍？”
“他說沒看見。”陳鋒坦言。
“那只有等他被復(fù)制以后再故技重施了。”
陳鋒笑道:“我寧愿只審問他一個。”
“秦滟和小朋友都看見了，他怎么可能沒看見？除非他當(dāng)時已經(jīng)睡下了。”
“他沒有。”
“那就是啊，”呂勇兩手一攤，“除了丁凱，準備時間最充分的就是他了。那家伙力氣也大，掐死胡冬敏不成問題。”
陳鋒擺擺手，“我早就調(diào)查過他了，什么也不肯說。這些人都知道目前我掌握的證據(jù)有限，所以守口如瓶，這樣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們怕是沒進過派出所。”
陳鋒嗤笑一聲，“要怪就怪警察太少，壓不住他們。”
呂勇吸了吸鼻子，道:“如果秦滟是兇手，那也能講通。”
“我早就懷疑她了，”陳鋒雙手抱胸，“你的依據(jù)是什么？”
迎著陳鋒的目光，呂勇道:“她復(fù)制了自己。”
“你懷疑她殺了胡冬敏，害怕被逮到，然后復(fù)制自己？”
“沒錯。”
“那她來靜海嶺的動機是什么？”
“剛剛你提到她的丈夫時，她好像滿不在乎，我猜她的婚姻可能有問題。”
“她來逃避婚姻？”
“是。”
“那她為什么要殺害胡冬敏？胡冬敏和她壓根不認識。”陳鋒提出質(zhì)疑。
呂勇緊抿嘴唇，道:“所以說這是中間一環(huán)，打通這一環(huán)，前后就能連上了……當(dāng)然了，我只是根據(jù)事實來推導(dǎo)結(jié)論，她是不是兇手，完全取決于你們掌握的證據(jù)。”
“她為了逃避婚姻，選擇來靜海嶺復(fù)制自己，這更能說通。”
“是，沒錯，可她為什么要等到今天？十四號那天晚上行動不是更好嗎？”
“只能說被丁凱搶先了一步，然后偏偏有人報了警，等我們到了以后，她就不敢了——確切地說是羅智文不敢了。恰好沒多久我的兩名助手走了，造成警力匱乏，兇手趁機作亂，羅智文也變得膽大妄為，想渾水摸魚……所以說，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呂勇點點頭，“還有一點可以增加秦滟的嫌疑:她住在一樓，又目睹了胡冬敏的行蹤，等你離開以后，完全可以溜到廁所作案——誒，你不妨去問問一樓那個，用你剛掌握的口供炸一炸她，說不定會有斬獲。”
“正合我意。”
秦滟的房間關(guān)著燈，呂勇看了看手機，十點差五分，陳鋒好不容易敲開了門，沒等秦滟同意便邁入了房間，打開燈，對秦滟說:“還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秦滟不情愿地點點頭。
陳鋒問了幾個問過另一個秦滟的問題，兩人回答得基本一致，陳鋒用剛獲得的口供炸秦滟，沒想到后者立即招了，稱自己確實看見了胡冬敏，派出所所長乘勝追擊，假稱有人看見她關(guān)燈以后在走廊走動，秦滟一聽臉刷地白了，承認自己當(dāng)時去了趟廁所，不過很快就回房了。
陳鋒能感到呂勇朝他投來的訝異的目光，按捺住興奮，繼續(xù)問:“你注意到了什么異常嗎？”
“沒有。”秦滟答道。
“我大概是十一點半到的你的房間，我走后，你立馬就去了廁所吧？”
“嗯，是的。”
“為什么？”
“我聽你說要關(guān)好門窗，就懷疑那個人出來了，于是趕緊去廁所，回來好睡覺。”
陳鋒頓了頓，又問:“你進去的時候廁所已經(jīng)有人了吧？”
“嗯……有了，好像還不止一個。”
陳鋒眉毛一蹙，“哪幾個隔間有人？”他數(shù)過，女廁一共有四個隔間。
“進門第二個和第四個——第四個我不確定，它的門沒有關(guān)嚴，有一條縫。”
“縫？”
迎著陳鋒狐疑的目光，秦滟信誓旦旦道:“嗯。當(dāng)時我還猶豫了一下，該進第一個還是第三個隔間，最后我進了第一個。”
“第二個隔間是誰？”
“不知道。”
“看到她的鞋子了嗎？”
秦滟思索片刻，搖頭道:“沒注意。”
“第四個隔間有人不？”
“不確定……看著像有。”
陳鋒想起呂勇的推測，兇手躲在其中一個隔間里，等胡冬敏離開后尾隨而出，將其掐死。如此看來，兇手當(dāng)時很可能藏在最后一個隔間里，通過縫隙觀察門外的動靜，并伺機而動。“你聽見有人出去了嗎？”陳鋒又問。
秦滟抿嘴沉吟道:“沒有……我很快就出去了。”
“那你進去的時候有沒有聞到異味？”
“有那么一點。”秦滟點點頭。
照此說法，胡冬梅很可能是在出恭，因此時間才會持續(xù)得較長，而兇手也很有耐心，等秦滟離開方才作案。
“為什么之前不說？”
“之前……沒想起來。”秦滟不安道。
隨后，陳鋒又問了些問題，但都沒有發(fā)現(xiàn)有用的線索，于是便和呂勇離開了。
11.疑霧重重
兩人離開三號宿舍，陳鋒接著敲開了林秀春的房門，稱想找張晴晴問些問題，但林秀春告訴他她睡著了。
“秦滟如果說的是實話，那兇手當(dāng)時很可能就在隔間里。”兩人來到女廁門口，呂勇對陳鋒說。
陳鋒顯得心不在焉，他琢磨著張晴晴看見的黑影是否是秦滟，倘若不是，那黑影會不會是兇手？
“張晴晴除了看見胡冬敏，還看見了別人嗎？”呂勇接著道。
“有。她還看見了一個黑影。”陳鋒跳出思緒，說。
“什么時候？”呂勇立刻問。
“看見胡冬敏不久。”
“林秀春沒看見嗎？”
“沒有。”
沉思片刻，呂勇說:“我認為秦滟有很大嫌疑。”
“說說你的看法。”
兩人同時轉(zhuǎn)過身，步入淋浴間，以逃離尸臭的侵襲。呂勇說:“首先，沒有人能證明第四個隔間有人；其次，按時間來講，張晴晴看到的黑影最有可能是她，因為她要經(jīng)過二號宿舍，而那個點胡冬敏差不多已經(jīng)遇害了，秦滟與兇手的現(xiàn)身時機基本符合——我認為被張晴晴目擊時秦滟剛好是返回。剛剛被你戳穿后，她臨時編造出廁所有第三個人的說法，以此轉(zhuǎn)移視線。”
“她如果是兇手，那為什么要選擇走二號宿舍？那樣不就容易被人看到了？”陳鋒提出反對。
“當(dāng)時二號宿舍關(guān)燈沒有？”
“林秀春說關(guān)了。我去的時候確實是關(guān)著的。”
“那就說得通了。她看二號宿舍關(guān)了燈，以為不會被看到，于是就走了過去。”
“我認為她會繞行。”
“從哪里繞？”
“三樓。事實上，只要稍微有點反偵查意識，都會選擇走三樓，因為一樓和二樓都住有人。”陳鋒一本正經(jīng)道。
呂勇抓著頭發(fā)，大把的頭皮屑紛紛飄落，“照你這么說，秦滟就不太可能了？……誒，不對，秦滟要是走三樓，那同樣會被趙先龍看見——趙先龍住最西邊！”
陳鋒一怔，咂咂嘴，一副始料未及的樣子。
“趙先龍當(dāng)時關(guān)燈沒有？”呂勇緊接著問。
“我去的時候沒有。走了之后就不知道了。”
“可以去問問他。”
陳鋒淺淺一笑，“早就問過了，他說誰也沒看見。”
呂勇眨眨眼，“要不是有兩個秦滟，你都不可能推翻她的供詞。”
“所以說趙先龍也一樣？”
“誒——”呂勇倏地想起了什么，“如果秦滟是兇手，那是不是意味著她的復(fù)制品殺的人不屬于你的管轄范圍？畢竟那是在另一個宇宙發(fā)生的事情。”
陳鋒望著他，眼神透著驚詫，嘴巴張了半天，道:“你說出來法官不會信的。這簡直不合常理。”
呂勇咧咧嘴，“靜海嶺本來就是一個有違常理的地方。”
周圍的蟬鳴聲透過玻璃窗，在淋浴間回蕩，隨之而來的是長時間的靜默。
許久，陳鋒打破沉默:“秦滟如果上午就被復(fù)制了，那八點鐘的會是誰？不會真是閃電吧？”他看上去仍不放心。
“整棟樓都找遍了？”
“嗯。而且你看這些驢友，個個都是正常的。”
呂勇沒有接腔。
不知過了多久，呂勇看了看時間，陳鋒也下意識地掏出手機一瞅，已經(jīng)十點四十了，道:“今晚先這樣吧？”
“嗯。”呂勇將手機裝進褲兜。
陳鋒來到走廊，只見球場落滿了月光，“嘁嘁嘁”的蟬鳴更加聒噪。他不放心，來到趙先龍的房間，問他案發(fā)當(dāng)晚幾點關(guān)的燈，趙先龍回憶是十二點左右關(guān)的燈，但沒有看見任何人經(jīng)過。
“前兩個宿舍的人都看見了胡冬敏，怎么就你沒看見？”陳鋒聽后問。
“可能當(dāng)時我在整床鋪。有人經(jīng)過是一瞬間的事情，沒看到很正常嘛！”趙先龍理直氣壯道。
“你看見秦滟了嗎？”
“沒有。”
陳鋒嘆了口氣，便離開了。
“考慮得怎么樣了？”呂勇邁進羅智文的房間，問眼前這個蓬頭垢面的年輕人。
“什么……怎么樣？”羅智文怯怯地望著他。
呂勇關(guān)上門，與他相對而立，“上午對你說的。”
羅智文眨眨眼，“碰上這種事，只能認了……”說著擠出一個微笑。
呂勇一言不發(fā)地掏出手機，給他播放了一段視頻，邊放邊對他說:“這是涉及復(fù)制事件的人的居住場所，完全與外界隔離，終年不見陽光。”
“他們是……被復(fù)制的人吧？”視頻不長，看完后，羅智文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是，”呂勇收起手機，“被復(fù)制的人和他們的本體。兩者區(qū)分開，但都住里頭——還包括目擊者。”
“目擊者？為什么？”羅智文感到難以置信。
“沒有為什么。”呂勇?lián)u搖頭，一臉的不容置喙。
“目……目擊者完全是無辜的，怎么可能也住里面呢？”
呂勇沒有理會，“我是來提醒你，不要把我們的話當(dāng)耳旁風(fēng)。”
羅智文把視線從呂勇的臉上移開，結(jié)巴道:“那……我下山以后，也……也跟他們一樣？”
呂勇點點頭。
剎那，羅智文的臉失去了血色。過了片刻，他壯著膽子問:“還有別的選擇嗎？”
呂勇直視著他，“你把丁凱和秦滟被復(fù)制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他們怎么被復(fù)制的，你用了哪些裝置，不許有任何隱瞞。”
“他們跟我沒有關(guān)系。”
呂勇面色一沉，聳聳肩，“那就沒辦法了。”說罷轉(zhuǎn)身就走。
“等等，警官——”羅智文急忙喊住他，呂勇回過頭，前者問:“您真是警察嗎？”
呂勇與他四目相對，道:“我跟你說過，派出所只是你的第一站，等你擺脫了殺人的嫌疑，我就會在第二站等你——不，無論擺脫與否，你都是要去第二站的——到派出所只是走個過場。”他說的很隱晦。
羅智文面露難色，忖了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道:“我跟你說了……然后會怎樣？”
“你不會跟那些人一樣。”
“我是自由的嗎？”
“我不敢保證。”
“那——”
“我就這么跟你講，”呂勇直面他，目光變得嚴厲，“你現(xiàn)在不光是目擊者，還是參與者。參與者——這是前所未有的，屆時你受到的看管和審訊會比別人多得多，你不僅要承受極大的壓力，而且一輩子都不可能從里面脫身。但從另一方面講，由于你掌握著某種方法——我直白點說吧，就是復(fù)制的方法，這使得你獨一無二，可以擁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不用像其他人一樣，完全受到監(jiān)視——我跟你講的這些都是建立在你坦白的基礎(chǔ)之上的。”呂勇說完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他。
羅智文凝視著地面，似乎在進行心理斗爭。
“你不要想著逃走，那樣等于自掘墳?zāi)?hellip;…你看這些驢友哪個走了嗎？”見羅智文長久不語，呂勇仿佛看穿他心思似的，說道。
過了半晌，羅智文抬起頭，嘴里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好，我說……”
“有人步了你的后塵，丁先生。”陳鋒與鏡像人相對而立，說。
鏡像人眉毛一挑，“什么？”
“又有一名驢友被復(fù)制了……”
鏡像人微微一怔，“誰？”
“秦滟。”
“這是一個不祥之地。”鏡像人面無表情道，語氣透著一絲幸災(zāi)樂禍。
陳鋒冷笑一聲，“我懷疑你在故弄玄虛。”
“我們都是不幸之人，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不幸可是你自己造成的。”陳鋒反駁道。
“我只關(guān)心什么時候能揪出兇手。”鏡像人針鋒相對。
“兇手遲早會落入法網(wǎng)。你更應(yīng)該關(guān)心自己的去向。”
“事已至此，我已經(jīng)無所謂了。”
“丁凱有沒有跟你講過，等待你的會是終身監(jiān)禁？”
鏡像人的臉刷的白了，但慢慢又恢復(fù)了血色。“我不在乎。”他輕描淡寫道。
陳鋒內(nèi)心冷笑一聲，抿了抿嘴，決定轉(zhuǎn)移話題:“你妻子生前有沒有仇人？”
鏡像人忖了忖，道:“沒有。”
“這里的人，有嫌疑嗎？”
“如果沒有亡命徒，那就沒有。”
陳鋒眉毛一挑，“亡命徒？”
“嗯。”
“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鏡像人直視著陳鋒，煞有介事道。
陳鋒感到后背竄上一股寒意，“誰最像亡命徒？”
“不清楚。”鏡像人搖搖頭。
陳鋒略作思忖，問:“案發(fā)的時候，你的心情如何？”
“心情？想不起來了……你問這干嗎？”
“你最近是不是感到有些害怕？”陳鋒沒有回答他。
“我怕什么？”
“怕什么你不知道嗎？”陳鋒直勾勾地盯著他。
“愿聞其詳。”鏡像人聳聳肩，語帶挑釁地說道。
陳鋒雙手環(huán)抱胸前，道:“很多時候害怕是因負罪感而引起的。我所接觸的罪犯，在進入審訊室的一刻，腿就不由自主地發(fā)抖。目前我掌握的證據(jù)表明，你可能會陷入另一件麻煩事之中。”鏡像人的視線長時間停留在陳鋒的臉上，后者盯著他發(fā)僵的臉龐，道:“你跟我說不會開車，但我的人在你家中找到了一輛瑞虎。”
“那是我妻子的車。”鏡像人不假思索道。
“是誰的車，很快就知道了……拖到最后，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鏡像人的目光掠過一絲獰色。陳鋒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問:“你有多高？一米七有了吧？”
“正好。”
陳鋒估摸他沒有撒謊，因為鏡像人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高，而他也是一米七。頓了頓，他問:“你覺得丁凱房間的眼鏡蛇會是誰放的？”
“亡命徒。”鏡像人脫口而出。
“亡命徒？”陳鋒再次聽到這個字眼，一下子警覺起來，“你指的是兇手么？”
“不知道。”鏡像人露出諱莫如深的神情。
“兇手為什么想害死丁凱？”
“不清楚。”
陳鋒不滿地撇撇嘴，“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在演戲——”
“演戲？”鏡像人情不自禁地打斷他。
陳鋒挺了挺胸膛，“我倒希望不是。如果丁凱真被人投了毒蛇，那你倆就得小心了。”
鏡像人臉上的譏色漸漸被憂慮取代，陳鋒看在眼里，說:“我已經(jīng)告誡過你。既然你選擇負隅頑抗，那你就自己承擔(dān)后果。”說罷轉(zhuǎn)身就走。
陳鋒前腳剛離開鏡像人的房間，后腳便收到了鄭昆發(fā)來的截圖，截圖是丁凱的駕照的信息，這下足以證明鏡像人說了謊。
陳鋒想回去質(zhì)問鏡像人，但轉(zhuǎn)念一想還是作罷，把這個證據(jù)留作后手，說不定能起到奇效。
他來到閱覽室，用手機照明，發(fā)現(xiàn)秦滟正趴在桌子上睡覺。他瞅了瞅時間，已經(jīng)十一點半過，便離開閱覽室，正要邁入課室之際，一個人影出現(xiàn)在了樓梯口，扭頭一看，竟是林秀春，后者剛從樓上下來，他轉(zhuǎn)身把她截住，問:“去哪？”
“沒去哪，警官！”林秀春的語氣透著慌亂。
陳鋒盯著她反射著金色月光的鏡片，問:“那你怎么從樓上下來？”
“我……找不到地方上廁所。”林秀春支吾道。
陳鋒一時語塞。林秀春趁機下樓了。
林秀春走后，陳鋒望著通往天臺的樓梯，一步步走上去，來到四樓，只見一扇鐵門堵住了去路，他打開手機照明，看見鐵門上有一把掛鎖，這把掛鎖自從他來靜海嶺以后就有了，但在他的記憶中，以前這把掛鎖是不存在的。西邊的鐵門也一樣。
事實上，自從女廁被封后，女驢友都會到男廁如廁，這是心照不宣的，而林秀春選擇來天臺，這未免令人費解。
他回到課室，坐在椅子上，琢磨著今天發(fā)生的事，不知不覺，睡意向他襲來。他只好強打起精神。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人影突然在課室門口一晃，陳鋒立刻清醒了，手不自覺地伸向腰際，拔出手槍，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朝門口走去，他邁出了室，只見一個人站在黑暗中，他還沒認出來，對方便喚了他一聲:“警官。”
是羅智文。
陳鋒感到心里一緊，問:“怎么了？”
羅智文從黑暗中走出來，道:“剛剛又有人來敲門了……”
陳鋒一驚，把槍塞回腰間，招呼他:“進來說。”
這次的情況與上次類似，那人一直敲門，差不多敲了一刻鐘才離開，羅智文嚇得根本不敢下床。
陳鋒把羅智文送回房間后，決定去問問劉冠海。
劉冠海聲稱自己在睡覺，沒有聽見敲門聲。
陳鋒盯著他有些發(fā)僵的面龐，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結(jié)婚了嗎？”
劉冠海遲疑片刻，答道:“沒有。”
“你是哪一年的？”
“嗯……八一年的。”
“那和我一樣。”
劉冠海咧嘴笑了，嘴巴向右一歪，下巴像塌陷一般，露出滿口黃牙。
陳鋒看在眼里，問:“有煙沒？”
“有的，有的。”劉冠海說著掏出一包煙，抖出為數(shù)不多的幾根，抽出一根，殷勤地給陳鋒點上。
陳鋒眼力不錯。他貪婪地吸著久違的尼古丁，問:“怎么不結(jié)婚？”
劉冠海輕哼一聲，沒有回答。
陳鋒吸了一口煙，“其實我也沒有。”
“這不影響。”
“你來靜海嶺是想獨享風(fēng)景吧？”
劉冠海一怔，“可以這么說。”
陳鋒把煙灰撣到骯臟的地板上，問:“生活中遇到了什么困難嗎？”
“困難？誰沒有困難？”
陳鋒感覺有點暈，抿緊嘴唇，吐出一根煙柱，“你到現(xiàn)在還壯著膽子呆在這里，說明你遇到的困難已經(jīng)讓你忽略了生命危險……”
劉冠海眨了好幾下眼，露出高深莫測的神情。陳鋒上下打量著他，忽然問:“你有多高？”
“一米七多一點。”
“你比我高不了多少……一米七二有吧？”
“有。”劉冠海用困惑的目光盯著他。
陳鋒沒再發(fā)問，他一言不發(fā)地抽完煙，完了劉冠海又給了他一根，他道了聲謝，便離開了。
12.第二起兇案
陳鋒認為自己的推測不錯，丁凱遭人投放毒蛇實際上是他或鏡像人自編自導(dǎo)的，為的是轉(zhuǎn)移陳鋒的注意力，而丁凱或鏡像人真正的目的是殺害羅智文——剛剛有人敲羅智文的房門便是力證。
陳鋒想著該如何給羅智文提供保護，但思來想去，都找不到一個可行的方案，因為任何一個方案都會顧此失彼。直接去質(zhì)問丁凱，對方想必也不會承認——他此前也不是沒有試過。
就這么站在黢黑的走廊里，饑餓與渴感一齊向他襲來，他把劉冠海給他的煙點上，抽了幾口，情況略微緩解。
驀地，他打算到休閑室看看。
到了休閑室，他打開手機手電照明，逐個檢查桌球袋，一圈下來，除了咖啡球，他發(fā)現(xiàn)綠球也不見了。他又檢查了一遍，果真沒有綠球。他來到鐵架柜前，這里也不見綠球。他打開燈，一眼掃去，休閑室壓根沒有綠球的影子。
他關(guān)上燈，心頭隱隱泛起一絲不祥。胡冬敏死后他親自點過桌球的數(shù)量，除了咖啡球，數(shù)目是齊的。這意味著綠球被人拿走了。
是誰拿走的？答案似乎顯而易見。
兇手殺害胡冬敏后在她的腹部放置了一顆咖啡球，而現(xiàn)在又拿走了綠球，這是否預(yù)示著他在策劃第二起謀殺？不，應(yīng)該是從昨夜就開始了。這次他挑的對象是誰？羅智文嗎？
陳鋒感到脊背發(fā)涼，魔鬼仿佛隱匿在周遭的黑暗中，正沖他獰笑。他出了休閑室，來到一樓水房，卻不見呂勇的身影。他來到二樓廁所，里邊也沒人。呂勇的房間同樣沒人。
他本想找呂勇探討此事，但專員卻不見蹤影。他重新下到一樓水房，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剛準備給呂勇打電話，外面忽然一亮，他怔了怔，快步走出宿舍樓，極目遠眺，夜空晴朗，沒有一片云彩，唯獨圓圓的月盤與他隔空相視。
這是今晚第二次了，他只能把它理解為閃電，這既是息事寧人，同時也是安慰自己。
四周森然的蟬鳴聲愈發(fā)響亮，如潮水般向他涌來，他感覺宛如置身孤島，漸漸被四面八方的海水湮沒。
這時，他隱約聽見宿舍樓的方向傳來響動，放眼望去，除了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見。
他起了疑，返回宿舍樓，直覺讓他徑直來到二樓，逐個房間看了一遍，跟此前一樣，從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邊的情況。三樓亦是如此。他也不打算進去。
站在東側(cè)樓梯口，正要進課室，他忽然想到了天臺，于是拾級而上，與此前一樣，門是鎖著的，但仔細一看，掛鎖卻不見了！
他意識到了不對勁，拍了拍門，沒有響應(yīng)，又拍了拍，依然沒有。他連忙下到三樓，打算從另一側(cè)上去。正當(dāng)他沿著西側(cè)樓梯往上走時，一個人從樓上下來了，兩人差點撞了個滿懷，他認出是趙先龍，喝道:“干什么？！”
趙先龍渾身一哆嗦，支吾道:“沒……什么……”
鑒于林秀春的先例，陳鋒沒有放他走，而是命令道:“走，上去看看！”
兩人來到天臺，陳鋒發(fā)現(xiàn)門是虛掩著的，他一把推開，兩人邁入天臺，借助皎潔的月光，他隱約看見對面的墻根坐著一個人，于是快步走過去，那人耷拉著腦袋，垂下的頭發(fā)遮住了臉。
直覺告訴他是羅智文。他俯下身，撩開對方的頭發(fā)，果然如他所料，他探了探對方的鼻息，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跡象。
霎時，一股涼意竄上他的脊背，月光驀地黯淡下來，恰巧一陣烏鴉的啼叫從頭頂傳來，在他聽來宛如兇手的訕笑，令他頭皮發(fā)麻。
他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此時是凌晨一點四十，他打開手機手電，發(fā)現(xiàn)羅智文的死狀與胡冬敏如出一轍，眼睛上翻，露出大片眼白，眼球外凸，面色青紫，舌頭直伸，脖子上還有印痕，情形駭人。這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掐死的。此外，羅智文的左手還握著一顆綠色的桌球，身上沒有傷痕，現(xiàn)場也沒有明顯的打斗痕跡。
陳鋒凝視著桌球，意識到還是晚了一步。他站起身，環(huán)顧四周，只見天臺中央靠南處立著一架什么東西，走過去一看，是一架天文望遠鏡，仔細一瞧，竟是羅智文的。他回到尸體旁，質(zhì)問趙先龍:“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趙先龍顫聲道。
“那你怎么從天臺下來？”
“我……”月光映出趙先龍蒼白的面頰，陳鋒久久凝視著他，直到被一串腳步聲打斷，他循聲望去，只見黑暗之中，一團黑影貌似從西側(cè)鐵門奔了出去。
他不確定那是人還是動物，因為投射在那個區(qū)域的月光恰好被水泵的陰影擋住了，他怔了幾秒，奔了過去，到了門口，倏地想起什么，回頭對趙先龍說:“你也來！”
兩人來到樓梯口，經(jīng)剛這么一耽擱，黑影已不見去向。陳鋒沒有糾結(jié)，他讓趙先龍到一樓把驢友都叫醒，他負責(zé)叫二樓的，然后所有人到休閑室集合。
半小時后，睡眼惺忪的驢友們都十分不情愿地來到了休閑室，陳鋒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兩點半了，他抬頭掃了一眼眾人，丁凱和秦滟都只來了一個，除了呂勇，其他人都到齊了。秦滟抱怨個不停，趙先龍則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陳鋒正要給呂勇打電話，一個高大的身影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步入了課室，陳鋒見是呂勇，沒有開腔，而是把視線投向驢友，以夜晚特有的肅穆的語調(diào)說道:“安靜。”
秦滟立刻閉上了嘴巴。呂勇在墻邊站定。
陳鋒深吸一口氣，道:“我很不情愿在這個點把大家叫醒，但沒辦法，大家不愿看到的事情發(fā)生了，從昨晚到現(xiàn)在——確切地說是剛剛，又發(fā)生了兩件駭人聽聞的事情，在這里有必要向大家通報一下:一是秦小姐——”說著狠狠地瞪了秦滟一眼，秦滟嚇得肩膀一縮，“秦小姐被復(fù)制了；二是羅智文遇害了……”
現(xiàn)場一片嘩然，并伴隨著女人的尖叫。
陳鋒掃視著眾人，并注意到呂勇面無表情，繼續(xù)道:“羅智文是被人掐死的，能當(dāng)場掐死一個男人，說明兇手力氣很大，在座的除了兩位女士和小朋友，都具備作案嫌疑；不在的兩位，嫌疑更甚。考慮到各位的安全，我沒有把他們請來。”
陳鋒頓了頓，接著道:“我沒想到會發(fā)生這種事�，F(xiàn)在，誰能現(xiàn)場指認，殺害胡冬敏和羅智文的兇手是誰？大家都在這里，不用擔(dān)心。”說罷用威嚴的目光掃視著眾人。
不出所料，沒人接腔。
陳鋒抿抿嘴唇，用充滿悲觀的語氣說道:“現(xiàn)在還有四個小時才天亮，我恐怕已經(jīng)無法保證你們的安全了——事情自留宿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控制。你們?yōu)榱诉_成某個見不得人的目的而置危險于不顧，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祝你們好運�，F(xiàn)在，你們可以回房了——最后給你們一記忠告，在里面老老實實呆著，除了我，任何人敲門都不允許開。解散吧，各位！”
沒有人離開。休閑室落針可聞。
見狀，陳鋒說:“不回去也行，除非你們確信兇手不在你們當(dāng)中。”
林秀春第一個彈了起來，抱著女兒，匆匆離開了。驢友們魚貫而出。趙先龍也想走，卻被陳鋒攔住，后者對他說:“請留步。”
休閑室只剩他倆和呂勇。陳鋒把門關(guān)上，走向趙先龍，“你把你案發(fā)時的動向告訴我……為什么要到天臺去？”
趙先龍似乎恢復(fù)了鎮(zhèn)定，小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不緊不慢道:“是這樣的，警官:我睡不著，見月光好，于是想找個地方賞月，不都快到十五了嗎？……我本想去沙地那的，但那地方出過事，我沒敢去，所以就到天臺去了。我在那里呆了不久，就下來了，回來時剛好遇上你……”他擺出一副很誠懇的樣子，望著陳鋒。
陳鋒聽后面露嘲諷，“說實話，你不太會編故事，居然找這么蹩腳的理由。”
趙先龍一怔，立刻堆起一副笑臉，“我沒編。我哪編了呢？咯咯……”
“你在上面有沒有看見羅智文？”陳鋒單刀直入地問他。
“沒有。天太黑——”
“那你為什么要跑？”
“我——我沒跑吧？”趙先龍使勁睜著眼睛。
陳鋒面色一沉，道:“趙總，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講過一句實話，這樣對你很不好。你知道我問你這些問題的目的是什么不？”沒等趙先龍開口，他就說:“我想排除你的嫌疑。但你現(xiàn)在撒謊，我只能認為羅智文是你掐死的，因為我看見你是從天臺下來的。”陳鋒緊盯著趙先龍。
趙先龍的臉漸漸失去了血色，“為——為什么？你有證據(jù)嗎？”
“證據(jù)我們自然會采集，但如果我們在羅智文的脖子上提取不到指紋，那我只能逮捕你——這是一種極端情況。即便我們能在他身上提取到不屬于你的指紋，你也很難撇清嫌疑……現(xiàn)在，你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吧？”陳鋒用例行公事的口吻說道。
趙先龍的肩膀開始微微晃動，他久久凝視著地面，然后抬起眼睛，說:“我是看見有白光才上去的，警官。”
“什么樣的白光？”呂勇問。
趙先龍轉(zhuǎn)向他，諱莫如深道:“就是那種光。”
陳鋒想起當(dāng)時自己正好在水房，他還以為是閃電，如此看來多半不是，他插道:“當(dāng)時是幾點？”
“不久前——具體我也答不上來。”
“然后你就上去了？”
“對。”
“你為什么要上天臺？羅智文跟你說了他在那里嗎？”
“不是——當(dāng)然不是！我只是感覺不對勁，所以想上去看看。”
“那你的直覺挺準。”
“碰巧罷了。”趙先龍不以為然道。
陳鋒瞇著眼打量著他，“你是從哪邊樓梯上的天臺？”
“嗯……西側(cè)。”
“門沒鎖？”
“沒有。”
“當(dāng)時是幾點？”陳鋒揪著時間不放。
趙先龍皺起淡淡的眉毛，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道:“應(yīng)該……不到一點半。”
陳鋒記得發(fā)現(xiàn)羅智文的尸體時是一點四十，在此之前他便看到了白光，因此趙先龍不大可能說謊。陳鋒最后一次看見羅智文是在課室，后者驚慌失措地告訴他又有人敲門，那時大約是十二點半（他十一點四十遇見了林秀春，之后在課室瞇了會兒，因而作此推測），也就是說羅智文是在十二點半至一點半這段時間遇害的。陳鋒猜測羅智文是在告別他后不久便來到了天臺，然后被人殺害。
那白光該如何解釋？與羅智文的死有關(guān)聯(lián)嗎？
“你覺得白光跟丁凱被復(fù)制時的一樣嗎？”呂勇問趙先龍。
“一樣。”趙先龍直言不諱道。
“跟閃電有何區(qū)別？”
趙先龍的眉頭擰成倒八字，眼睛瞅著天花板，喃喃道:“閃電是大范圍的，整個天空都是亮的……白光不一樣，白光范圍比較小，就像……就像一條光柱在你頭頂落下。”說著直直地盯著呂勇。
呂勇與陳鋒四目相對，臉上都寫著吃驚與恍然。前者轉(zhuǎn)向趙先龍，“早些時候是不是也有白光？”
“早些時候……是，沒錯！”趙先龍點點頭。
“意思是從晚上到現(xiàn)在，又有兩個人被復(fù)制了？”
“你要這么認為，我也不反對。”
“可是我們并沒有看見有多出來的人。”
“秦滟不是嗎？”
“秦滟上午就被復(fù)制了。”
“上午？你確定？”陳鋒插道。
呂勇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我仔細想了想，女人從復(fù)制到演化完成，少說都要大半天。秦滟是晚上才演化完的，因此被復(fù)制是在早上——甚至更早。”
“那這兩次是誰？”
“不知道……”呂勇神情復(fù)雜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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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陳鋒說:“現(xiàn)在先不管這些了……”他轉(zhuǎn)向趙先龍，后者頓時面色一緊，“你如何證明羅智文不是你殺的？”
“我——”趙先龍噎住了。
“還有，為什么看見了白光，你第一反應(yīng)是上天臺？而羅智文也恰好在那里？”
“你這個問題叫我無法回答。”
“你可以不回答。后果我已經(jīng)告訴你了。”
趙先龍無言以對。
“天臺當(dāng)時還有其他人嗎？”陳鋒又問。
“沒注意，太黑了——誒，咱倆不是看見有人溜下去了嗎？”
陳鋒眉毛一挑，“你確定那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狗嗎？”
“如果那是人，那你應(yīng)該早就發(fā)覺了。”陳鋒反駁道。
“我跟你說了，天太黑，什么也看不清楚。”趙先龍辯解道。
“那為什么我一上去就看見了羅智文？今晚月光很好，是你自己說的！”
趙先龍再次語塞。
一陣沉默后，陳鋒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快三點了，他倏地想起什么，對趙先龍說:“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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